纱帘被晚风掀起又落下时,季凝已把口红收进鳄鱼皮手包。
琳撒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青瓷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泛红的耳尖。
“琳撒。”季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女孩脚步顿了顿,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她走过来时,发梢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季太太?”
“钟尧上周是不是给行政部送了二十盒桂花糕?”季凝托着下巴笑,“胡婶说他特意挑了低糖款——你不爱吃甜。”
琳撒的手指在汤碗边缘绞出白印,汤里的菌菇随着她的动作晃出涟漪:“他……他就是爱多管闲事。”
“那这支口红呢?”季凝取出那支碎钻管身的口红,在掌心转了转,“我记得你上次说,钟主管帮你修投影仪时,你手机屏保是他养的布偶猫。”
汤碗“咔”地搁在茶几上。
琳撒的脸从耳尖红到脖颈,连眼尾都泛着粉:“季太太你、你怎么什么都注意……”
“因为有人的喜欢,像春天的草芽。”季凝握住她微凉的手,“藏在石头缝里,可风一吹,全冒出来了。”
窗外的暮色漫过飘窗,琳撒望着沙发上贺云正认真剥栗子的侧影——他把剥好的栗子码成小塔,见季凝看过来,立刻举着“栗子塔”晃了晃,发顶的呆毛跟着颤。
“季太太……”琳撒轻声说,“你和贺先生,让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说出口的。”
季凝捏了捏她的手:“下次他再送东西,你就说‘我很喜欢’。”
琳撒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笑出声:“那……那我明天就把他送的猫爪马克杯带去公司。”
“这就对了。”季凝刚要再说话,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实验室同事蓝天的消息:“药剂检测报告已发您邮箱,速看。”
贺云凑过来,鼻尖几乎蹭到她手机:“谁发的?”
“工作上的事。”季凝摸了摸他后颈软发,“你先吃栗子,我去书房看眼邮件。”
书房的落地灯亮起时,季凝点开附件。
蓝色的数据图表在屏幕上跳动,最后定格在“HIV病毒抑制率92%,无法彻底清除”的结论上。
她捏着鼠标的手紧了紧,快速拨通蓝天的电话。
“季小姐,我反复测了三次。”电话那头传来仪器嗡鸣,“那支匿名寄来的药剂,确实只能抑制病毒复制,但会在患者体内产生抗药性抗体——三个月后,病毒载量会反弹到原来的150%。”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寄件人信息查了吗?”
“地址是国外的空壳公司,IP也做了三层加密。”蓝天顿了顿,“不过……海酒的人今天联系我了。海茨先生说他回国了,想和您谈谈后续研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贺云端着栗子盘进来,盘底压着张便签——是琳撒的字迹:“汤在保温桶里,季太太记得喝。”他把盘子搁在她膝头,自己蜷进旁边的懒人沙发,手指勾住她垂落的发尾。
季凝挂断电话时,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忽然听见贺云闷闷的声音:“你刚才说话好凶。”
“我哪有?”季凝笑着捏他脸。
“有。”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像上次胡叔开车差点撞了流浪猫,你也是这么皱眉头。”
季凝被他逗笑,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海茨的助理万先生:“季小姐,海茨先生说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城南的海酒。
季凝换外套时,贺云拽住她衣角:“我也去。”
“不行,你明天要去沈舅舅家。”季凝弯腰给他系好睡衣纽扣,“胡叔在楼下等,你乖乖喝牛奶。”
贺云抿着嘴不说话,直到她要关门时,突然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早点回来。”
海酒的雕花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季凝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八分。
玻璃幕墙后的实验室亮着冷白灯光,能看见海茨的身影在培养箱前移动,白大褂下摆沾着咖啡渍。
“季小姐。”万先生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海茨先生正在做最后一组数据核对,您请随我来。”
实验室的门推开时,消毒水味裹着化学试剂的甜腥扑面而来。
海茨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蓝天的检测结果我看过了,问题出在中和抗体的稳定性上。”他转身时,季凝才发现他眼窝青黑,左脸还沾着块试剂渍。
“您看起来需要休息。”季凝皱眉。
“等找到彻底清除病毒的方法,我睡一个月。”海茨扯下橡胶手套,指节因为长期接触试剂泛着青白,“万先生,把23号实验品的资料调出来。”
万先生应了声,转身时袖口闪过道银光——是枚刻着“HZ”的袖扣,和海茨西装内袋露出的半枚一模一样。
“实验品?”季凝瞳孔微缩。
“是自愿参与的HIV患者。”海茨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他叫阿杰,感染三年,CD4细胞只剩80。我们用改良后的药剂配合基因编辑技术……”
“海茨!”
实验室侧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安利斯冲进来,手里举着个玻璃试管:“我成功了!忘情水的配方!”
海茨的动作顿住。
安利斯是他的大学同学,曾经最顶尖的神经药理学家,如今发梢沾着实验台的碎纸片:“喝下去,就能忘记所有痛苦的记忆——你不用再受简离开的折磨了!”
“出去。”海茨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你看看你自己!”安利斯揪住他的白大褂,“连续工作72小时,血糖低到4.1,刚才给阿杰注射药剂时手都在抖!简走了就是走了,你就算研发出能起死回生的药,她也不会……”
“够了!”海茨甩开他的手,试管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简只是去非洲做医疗援助,她答应过三个月后回来。”他转身时,季凝看见他后颈暴起的青筋,“万先生,送安医生回去。”
安利斯被架出去时还在喊:“你这样会死在实验室的!”
海茨像没听见,重新调出阿杰的检测报告。
季凝看见他指尖在“病毒载量0”的位置停了停,突然笑了:“成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晃了晃。
季凝冲过去时,只来得及扶住他的胳膊。
海茨的额头烫得惊人,意识却还清醒:“阿杰……阿杰的报告……发给蓝天……”
“叫救护车!”季凝对万先生喊。
“不用。”海茨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要……去看阿杰。”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惨白。
阿杰正靠在床头吃苹果,见海茨进来,眼睛亮起来:“海医生,我今天能下床走两步了!”
海茨的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望着阿杰泛红的脸,喉咙动了动:“很好……继续保持。”
季凝刚要扶他离开,阿杰突然说:“对了海医生,昨天有个穿红裙子的姐姐来看我,她说她是你女朋友,让我好好配合治疗。”
海茨的瞳孔猛地收缩。
季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整,玻璃上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像极了非洲某座小镇教堂的彩绘窗。
“简……”海茨轻声说,踉跄着往窗外走。
季凝刚要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贺氏集团行政部的电话,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季总,您快来公司!贺先生在您办公室,把丁太太送的花茶全倒了,还说……还说要报警!”
等季凝赶到公司时,顶楼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贺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个青花瓷茶罐,地上是泼洒的茉莉花瓣,混着他踢翻的垃圾桶。
丁雯云站在门口,涂着酒红甲油的手指捏着珍珠项链:“云儿,阿姨是看你总咳嗽,特意让人从苏州带的新茶……”
“有毒。”贺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胡婶说,你上周让人往凝凝的玫瑰露里加了芦荟胶——她喝了过敏。”
丁雯云的脸色一白:“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是小孩!”贺云把茶罐砸在她脚边,瓷片擦过她脚踝,“凝凝说,大人做错事要惩罚。”
季凝走过去,握住他发抖的手。
贺云立刻转身抱住她,额头抵着她肩窝:“凝凝,她想害你。”
“我知道。”季凝摸他后颈,“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他吸了吸鼻子,“但要把花茶带去给医生看……看有没有毒。”
回家的路上,贺云一直攥着她的手。
季凝原本以为他只是受了惊吓,直到车开到一半,她突然觉得眼前发黑。
“凝凝?”贺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脸怎么这么白?”
季凝想说话,喉咙却发紧。
她扶住车窗的手滑下来,最后看见的是贺云惊慌的脸,和他颤抖着拨打120的指尖。
美和医院的走廊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贺云攥着护士的白大褂下摆,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呢?凝凝怎么还不醒?”
“贺先生,您先坐。”护士试图拉开他的手,“季小姐只是暂时昏迷,我们正在做检查……”
“我要进去!”贺云挣开她,往抢救室跑。
门在他面前打开时,季凝正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管。
贺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
“凝凝,醒醒。”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生气了,我不砸东西了,你别睡……”
主治医生拿着检查单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凝重。
贺云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看了眼季凝,又看了眼贺云,欲言又止:“我们需要……再做几项详细检查。”
贺云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望着季凝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剥栗子时说的话——“有些人的心思,比糖炒栗子还甜”。
可现在,他只觉得喉头发苦,像吞了把没炒透的生栗子。
抢救室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
贺云俯身在季凝耳边轻声说:“凝凝,你要是醒了……我把所有栗子都剥给你吃,一颗都不剩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季凝的手背投下一片银白。
贺云盯着她手背上的输液贴,突然发现那片白里,隐约透着点不寻常的红——像极了被HIV病毒侵蚀的细胞,在显微镜下呈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