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蒸汽裹着葱花香扑在季凝脸上,她反手将门闩扣上时,指节撞在生锈的铁扣上,疼得缩了缩。
贺云的手还攥在她掌心,温温热热的,像块软乎乎的热年糕——他刚才跑急了,呼吸还带着点小呼噜声,鼻尖沁着薄汗。
云宝,别怕。季凝蹲下来,用拇指抹掉他额角的汗,余光瞥见后厨里穿白制服的帮厨正往蒸笼里放包子,切配区的师傅举着菜刀剁排骨,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话音未落,后厨的玻璃门被撞开。
卫长安的声音混着喘息飘进来:所有出口封死!
监控室把一楼到五楼的通道全调出来!
季凝的后颈瞬间绷直。
她拽着贺云闪到蒸箱后面,金属外壳的热度透过薄衬衫烫着后背。
贺云仰起脸,眼睛亮得像被揉碎的星子:小凝,他们是不是坏人?
季凝摸出藏在袖管里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但我们要先找到琳撒姐姐,她可能出事了。
贺云用力点头,发顶的呆毛跟着晃:我保护小凝。
后厨突然安静下来。
切排骨的声停了,帮厨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下去。
季凝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穿黑西装的保镖正堵在门口,脖颈处的对讲机滋滋响:确认信号屏蔽完成,目标手机打不通。
很好。卫长安的影子投在地面,像团黏腻的墨,给我搜,连冰箱都别放过。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方才服务员说的仓库监控黑了,琳撒极可能被关在那。
可现在整个酒店被封锁,他们得先换身行头。
跟我来。她拽着贺云往角落的布帘后钻,那里挂着清洁工具和两件皱巴巴的服务员制服。
刚掀开布帘,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是清洁工大妈推着清洁车过来,拖把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哎?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大妈眯着眼睛看过来,扫帚柄往地上一拄,没见着卫总说要清场吗?
季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扫见大妈胸前的工牌:张淑芬。
贺云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抖了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我们...是客房部新来的。季凝硬着头皮笑,余光瞥见墙上的穿衣镜——她和贺云的白衬衫太显眼,刚才...刚才在楼梯间摔了,想借两件制服换。
大妈的扫帚柄往他们脚边挪了挪: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贺云突然往季凝怀里钻,带着点哭腔:阿姨,我害怕。
小凝说换了衣服就能回家。他的睫毛扑簌簌眨着,眼尾泛红,像被雨淋湿的小奶猫。
大妈的表情松动了。
季凝趁机拽着贺云往更衣室跑,刚推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保镖的喊:那边布帘后面!
锁门!季凝反手扣上插销,更衣室里飘着洗衣粉和发胶混着的味道,墙上挂着七八件蓝白条纹的服务员制服。
贺云踮脚够衣架,制服滑下来罩在他头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小凝穿这个。他举着件偏大的制服,领口还别着枚308的工牌,我穿这件短的。
季凝快速换上制服,衣摆扫过膝盖。
镜子里的她头发乱蓬蓬的,脸颊还沾着后厨的面粉。
她扯下皮筋重新扎马尾,余光瞥见贺云正认真系着制服第二颗纽扣——他总系不好,手指在布扣里打了两个结。
我帮你。季凝蹲下来,指尖碰到他温热的锁骨。
贺云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刚才在楼梯间,小凝的手好凉。
那现在呢?季凝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头时正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里。
现在...像妈妈煮的热牛奶。贺云歪着头笑,小虎牙露出来。
——更衣室的门被拍得直晃。
保镖的闷吼透过门板传来:里面有人吗?
卫总说见人就带过去!
季凝的呼吸一滞。
她拽着贺云躲到更衣柜后面,听见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贺云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这个姿势像极了上次在游乐园躲雨,他也是这样护着她。
他小声说,温热的吐息喷在她耳后,我数到三,我们就跑。
一——
二——
两人刚冲出门,就和端着清洁车的张淑芬撞了个满怀。
大妈手里的洗衣粉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场小雪。
季凝急得脑子发懵,突然捧住贺云的脸吻了上去——他的唇软乎乎的,带着点奶糖味。
小情侣躲清净呢?大妈捂着嘴笑,弯腰捡洗衣粉,快去后巷吧,后门没锁。
季凝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拽着贺云往走廊跑,听见身后保镖骂骂咧咧:追错人了!
那是客房部小王和她对象!
他们没认出我们?贺云摸着被亲过的嘴唇,眼睛亮得像星星。
暂时没。季凝扯了扯他的制服袖子,但我们得去卫长安的房间。
他手机响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有两个字——琳撒可能在那。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八点一刻。
季凝摸了摸藏在制服口袋里的碎瓷片,又握住贺云的手——他的掌心已经不凉了,暖得像团小火苗。
云宝,她指了指转角处的酒车,上面摆着两瓶未拆封的红酒,等会我们假装送酒的服务员。
贺云歪头看她,制服领口松了一颗纽扣:然后呢?
然后...季凝盯着酒车上的银质开瓶器,眼里闪过冷光,然后让卫总好好解释,为什么要把琳撒关在仓库里。季凝推着酒车转过走廊拐角时,水晶吊灯的光晕正好漫过她发顶。
贺云乖乖跟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酒车边缘——方才在更衣室他特意把工牌别在左胸,此刻308三个数字在蓝白条纹制服上格外显眼。
站住。
身后突然响起男声。
季凝的后颈瞬间绷直,余光瞥见斜后方穿墨绿制服的楼层主管正往这边走,胸牌上二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贺云的手指在酒车扶手上蜷了蜷,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兽。
哪个部门的?主管的皮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卫总刚下了清场令,你们没收到通知?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后厨张淑芬大妈说过,餐饮部归3楼督导管,而他们身上的308工牌属于客房部——但酒车上的波尔多红酒标签还带着酒窖的霜,是最好的托辞。
我们是餐饮部临时调过来的。她垂眼盯着主管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声音带了点刻意的慌乱,卫总秘书半小时前打电话,说顶楼套房要招待贵客,让立刻送1982年的柏图斯。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酒车上的银质冰桶,您瞧,冰袋都还没化。
贺云适时拽了拽她的衣角,仰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姐姐,我手酸。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被温水泡开的糯米,刚才搬酒箱时,胡叔说要听督导哥哥的话。
主管的目光在红酒标签上顿了两秒。
柏图斯的酒标泛着暗红光泽,确实是酒店酒窖的专属烫金纹路。
他又扫过贺云泛红的耳尖——少年人脖颈处还沾着点更衣室的发胶,像被抓来顶班的生手。
赶紧送。主管挥了挥手,转身时对讲机里传来卫长安的催促,顶楼监控有动静,所有督导去B1汇合。
季凝推着酒车继续往前时,掌心全是汗。
贺云悄悄用指腹蹭她手背,像在给她顺毛:小凝刚才说话,像老师教我们背课文。
那是因为...季凝的声音突然卡住。
顶楼套房的门就在眼前。
鎏金的888房号在壁灯下泛着冷光,门虚掩着条缝,能看见客厅里水晶烟灰缸里堆着半熄的雪茄。
季凝深吸一口气,酒车的轮轴在地毯上发出轻响——她余光瞥见玄关处的穿衣镜,镜中两人的制服下摆都沾着后厨的面粉,像两株沾了晨露的小白花。
送酒。季凝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
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穿黑西装的保镖掀开纱帘,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卫总在浴室,把酒放茶几上。
季凝推着车进去时,鼻尖钻进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客厅的水晶灯开着暖光,墙上那幅半人高的油画却刺得她瞳孔微缩——画中女子倚在玫瑰丛里,月白旗袍的盘扣从锁骨一路系到腰际,正是她上周陪贺云参加慈善晚宴时的模样。
小凝。贺云突然拽她袖子。
他踮脚凑近油画,指尖几乎要碰到画布,这里有字。
季凝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在油画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像条毒蛇:钟尧·赠长安。
贺云的眼尾慢慢耷拉下来,原本清亮的瞳孔蒙上层阴翳——上个月在贺氏老宅,钟尧捏着他的手腕要强行做脑电波检测时,也是用这种阴恻恻的眼神。
云宝?季凝蹲下来摸他后颈。
贺云的皮肤烫得惊人,像块被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
他突然攥紧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反常:钟尧叔叔的手,和那天掐琳撒姐姐的手,一样冷。
。
内室的门锁转动声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穿香槟色连衣裙的琳撒从卧室里闪出来,反手扣上保险锁时,发间的珍珠发夹都歪到耳后。
她的脸色白得像张纸,看见季凝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季凝,对不住...我没守住仓库的监控记录。
季凝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痕。
淡金色的表带下,皮肤肿起两道青紫色的勒印,像被粗麻绳捆过整夜。
她抓住琳撒的手,指腹碰到勒痕时琳撒轻颤了下:谁弄的?
是卫长安?
琳撒刚要开口,玄关处突然传来敲门声。
保镖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从对讲机里漏出来:卫总,沈秘书说您约的投资人到了。
季凝的呼吸一滞。
她看见琳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半句:他们要...
咚、咚、咚。
敲门声比刚才更急了。
贺云突然挡在季凝身前,后背绷成小弓的形状——就像去年冬天,流浪狗扑向她时,他也是这样张开双臂。
琳撒的指尖在手机屏上快速划动。
季凝瞥见屏幕上跳出半条未发送的消息:钟尧要...
咔——
门锁转动的声响惊得三人同时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