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盯着贺云头顶翘起的呆毛,喉咙间的愧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着。
方才他举着手机要找小玉儿算账时气鼓鼓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可此刻他正捏着她的脚踝,指尖轻轻碰了碰刚贴好的创可贴,睫毛在眼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宁宁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季凝喉结动了动,伸手摸他后颈被汗浸湿的碎发,“云哥哥,我刚才……”
贺云突然抬头,眼睛里的光“唰”地暗下去。
他松开她的脚,跪坐在地毯上往后退了半步,白衬衫上的泥点蹭到浅灰地毯,像朵皱巴巴的云:“宁宁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季凝心尖发颤,慌忙去拉他的手,“我就是……就是看到你们走得近,又听小玉儿说那些话,一时……”
“宁宁是我媳妇!”贺云突然扑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上,“蓝哥哥是朋友,朋友就是一起打篮球、吃冰淇淋的。媳妇是要亲亲、要一起睡觉的!”他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突然咬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点生涩的狠劲,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在闹脾气。
季凝被他压得往后仰,后腰抵着沙发扶手的木棱,却舍不得推开——他的虎牙磕到她下唇时,她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才惊觉他咬得太用力。
“疼……”她轻推他的肩膀。
贺云立刻松口,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红肿的唇,眼眶慢慢泛红:“宁宁疼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蓝哥哥说,媳妇误会老公和别人好,老公要生气的。我生气了,可我更怕宁宁不要我……”
季凝喉咙发紧,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透过衬衫传到她掌心:“我保证,再也不乱想了。”她吻了吻他头顶,“云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对!”贺云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被擦过的星星,“我是宁宁的,宁宁也是我的!”他捧起她的脸又轻轻啄了两下,“刚才太用力,宁宁要罚我吗?”
“罚你……”季凝捏了捏他后颈软乎乎的肉,“今晚给我讲三个故事,不许打瞌睡。”
“好!”贺云重重点头,刚要爬起来翻故事书,书房门突然被敲响。
“小贺总,我能进来吗?”蓝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刻意压着的闷笑。
贺云立刻坐直,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进。”
蓝天推开门,手里晃着个银色U盘。
他扫了眼季凝红肿的唇,又看了看贺云头顶翘起的呆毛,嘴角抽了抽:“看来误会解开了?”
季凝的脸腾地烧起来,低头摆弄沙发上的靠枕。
贺云却理直气壮:“宁宁道歉了,我原谅她了。”
“行,那说正事。”蓝天收了笑,把U盘插进书桌上的电脑,“你让我查的季小姐的事,有进展了。”
季凝的手指顿住。
她抬头时,正撞见蓝天投来的复杂目光——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即将被揭开的伤疤。
贺云立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宁宁别怕,我在。”
电脑屏幕亮起,是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间泛着霉味的旧屋子,墙上的日历停在2008年3月。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正把发霉的面包掰成小块喂流浪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红裙子的女人揪着她的辫子往外拖:“季安下说你是她表妹,我养你三年,该还钱了!”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画面里的小女孩仰起脸,那张带着淤青的脸,和她相册里唯一一张童年照上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这是你十岁那年,被季安下的养母从孤儿院带走前的监控。”蓝天调出另一份资料,“还有这些——”他点开十几个文档,“是当年孤儿院老员工的采访录音,现在住在养老院的护工证词,甚至有季安下当年写的日记。”
季凝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季安下根本不是你表姐。”蓝天关掉视频,“她是你养母从孤儿院偷走的孩子,而你,才是季家真正的……”
“够了!”贺云突然按下关机键,屏幕的蓝光“唰”地熄灭。
他攥紧季凝的手,指节泛白,“这些我来处理。”
“贺云?”季凝抬头看他,却见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宁宁,有些事……”他喉结动了动,“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好不好?”
季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像片落在风里的叶子——可他的怀抱却依然温暖,把她圈在沙发角落,像要挡开所有风雨。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今天路过小区门口,看到有小朋友在说孤儿院的滑梯坏了。”她摸了摸贺云的手背,“我想去看看,顺便……”她顿了顿,“顺便找找以前的回忆,行吗?”
贺云立刻抬头,眼睛里的阴霾散了大半:“周末就去!我让胡叔把车洗干净,再买两大盒草莓蛋糕——刘老师最喜欢吃草莓蛋糕了!”他掏出手机划拉着,“还要让贺氏的人准备赞助基金,给孤儿院盖新滑梯、新教室……”
季凝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视频里那个被揪着辫子的小女孩。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桌上的资料页,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在地——照片里,穿蓝布裙的小女孩牵着穿白衬衫的小男孩,背景是孤儿院褪色的铁门。
她弯腰捡起照片,照片背面有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宁宁和云哥哥要永远在一起。”
贺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时,季凝正替他整理被揉皱的衬衫下摆。
屏幕亮起的瞬间,张秘书三个字刺得他眉心一跳——原定下周一飞米兰谈的珠宝合作案,是贺氏今年重点项目,他前天才在董事会拍了胸脯保证亲自跟进。
接吧。季凝指尖顿在第二颗纽扣上,我去孤儿院可以等......
不等。贺云直接按掉电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宁宁的事比钻石还重要。他又快速划开通讯录,给张秘书发语音:米兰的会推到下下周三,所有资料让陈副总先过目。发完抬头冲季凝笑,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云哥哥说话算话,周末就陪宁宁看滑梯。
季凝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喉间泛起甜丝丝的酸。
她想起昨晚在书房,他按掉电脑时发白的指节,想起照片背面歪扭的字迹——原来有些羁绊,早在二十年前就悄悄埋下了根。
周六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贺云就抱着两大盒草莓蛋糕站在卧室门口。
他穿了件浅蓝条纹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胡叔说孤儿院在城郊,路上要一个半小时,我们得早点出发。
季凝接过蛋糕时,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他最近学打毛衣磨出来的,说是要给她织条围巾。
她低头闻着蛋糕甜香,突然说:云哥哥,其实不用买这么多......
刘老师爱吃。贺云认真掰着手指,去年你说她总把舍不得吃的蛋糕分给小朋友;还有看门的王爷爷,他喜欢喝茉莉花茶,我让胡婶装了两罐;对了,滑梯旁边的紫藤架,上次你说开花时像紫色瀑布,我让人买了新花苗......
他絮絮说着,季凝的视线却落在他耳尖——那里沾着片没理干净的碎发,在晨光里泛着金。
她突然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话尾立刻卡了壳,耳尖地红到脖子根。
孤儿院的铁门还是记忆里的深绿色,只是掉了漆,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贺云扶着季凝下车时,她望着门柱上希望之家四个褪色的字,眼眶突然发酸——这里曾是她最黑暗岁月里的光,可后来被季安下的养母拽着辫子拖出去时,她以为这光永远熄灭了。
宁宁?贺云察觉到她的异样,把蛋糕盒换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轻轻勾住她小指,我在。
门内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穿蓝白校服的小萝卜头们挤在铁门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扒门缝,看见季凝后突然喊:是季姐姐!
季姐姐回来啦!
铁门打开,现任院长王阿姨扶着老花镜迎出来。
她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更深,却还是一眼认出季凝:小凝?
真的是你!她拉着季凝的手上下打量,这些年过得好吗?
季凝喉咙发紧,指着旁边笑得像小太阳的贺云,这是我......
我是宁宁的老公!贺云立刻挺胸,把蛋糕盒往王阿姨怀里送,我们来看看滑梯,听说坏了?
贺氏要给孤儿院建赞助基金,新滑梯、新教室、新图书馆......都要最好的!
王阿姨的手在蛋糕盒上抖了抖:这可使不得......
使得。贺云从西装内袋掏出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您看看哪里需要改。
宁宁说这里是她的家,那贺氏就是娘家人,娘家给闺女置产业,天经地义。
季凝望着他递文件时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视频里那个被揪着辫子的自己——那时她以为世界只剩恶意,却不知二十年后,会有个大男孩举着她的全世界,说要给她置产业。
姐姐看!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她衣角,滑梯坏了,我们只能玩单杠。她指向院子角落,锈迹斑斑的滑梯上缠着警示胶带,几个小男孩正蹲在旁边用树枝画假滑梯。
季凝蹲下身摸她发顶:过段时间,会有新的滑梯哦,比原来的更高,还能转圈圈......
宁宁你听!贺云突然拽她胳膊。
他不知何时摘了片梧桐叶,正放在唇边轻轻吹着——清冽的调子像山涧溪水,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起来,是《虫儿飞》的旋律。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季凝惊讶。
贺云眨眨眼:刚才看王爷爷折树叶吹口哨学的。他又吹了段,忽然停住,好像以前也吹过?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在......在有铁栏杆的地方?
季凝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想起照片里褪色的铁门,想起背面歪扭的字迹——那时的云哥哥,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正举着树叶冲她笑的大男孩?
小凝?
刘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凝转身时,正撞见她攥着扫帚的手在发抖。
这位教了她六年算术的老师,眼角的痣还在,可鬓角白得比王阿姨还彻底,眼神像受惊的麻雀,匆匆扫过贺云后立刻垂下去:我、我去给你们拿茶......
刘老师等等!贺云喊住她,我刚才吹的曲子,您听过吗?
刘老师的扫帚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的时候,季凝看见她后颈冒起细密的汗珠,像被扔进热水的虾子:不、不记得了......她捡起扫帚转身就走,却在经过季凝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凝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心口突然发闷。
她想起蓝天说的季安下是被偷走的孩子,想起视频里那个被揪着辫子的自己,想起刘老师刚才颤抖的手——有些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个她喊了六年的女人心里。
宁宁?贺云把凉掉的蛋糕盒塞进她手里,你是不是想起院长妈妈了?他指的是三年前病逝的老院长,季凝最后一次见她时,老人攥着她的手说对不起,话没说完就永远闭上了眼。
季凝摸了摸蛋糕盒上凝结的水珠,轻轻点头。
贺云立刻搂住她肩膀:那我们去找刘老师吧,她和院长妈妈最亲,说不定知道......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怕碰碎什么。
季凝望着他发顶翘起的呆毛,突然握住他的手。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们交握的指节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覆盖二十年前那两个在铁门边牵手的小孩。
而此刻,刘老师正躲在茶水间里,望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老院长临终前写的:小凝的身世,该说清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纸条在她发抖的手里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