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解开了安全带。
安全带收回卷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就断了。
她伸出手,放在陆沉渊的手背上。
不凉,也不热,就是一只手的温度。
陆沉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
冬天的风从车门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两个人从车里出来,站在陆家大宅门口。
苏晚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陆沉渊送她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表情平静。
陆沉渊穿着军装。
不是便装,是正式的军装。
领章、肩章、武装带,一样不少。
肩上的军衔,是两杠两星,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鞋擦过了,不是昨天擦的,是今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擦的。
擦了半个多小时,鞋面黑得能照出人影。
他走到大门前,没有按门铃,直接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院子里很安静,车停了一院子,但没有人。
从大门到客厅门口,铺着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脚踩上去有点滑。
苏晚走在陆沉渊身边,脚步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在一起。
客厅的门是敞开的。
门很宽,能同时过三个人。
苏晚跟在陆沉渊身后跨过门槛,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长条桌,太师椅,水晶吊灯,红木家具。
长条桌是红木的,能坐三十个人,桌面擦得很亮,能映出水晶吊灯的影子。
太师椅沿着长条桌两边排开,红木雕花,椅背上镶着大理石。
墙上挂着字画,苏晚扫了一眼,有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不知道是真迹还是高仿。
客厅的正中间,最上首,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
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贴在了骷髅上。
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搭在轮椅扶手上,枯瘦如柴,手指像鸡爪,指甲发黄发厚,有的已经翘起来了。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睛不大,眼睑松弛,眼珠浑浊,但里面的光很亮。
是那种快要灭了的灯,在熄灭前最后闪一下的那种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围着一块白色的毛巾。
毛巾的一角塞在领口里,像是随时准备擦什么东西。
老人的身边,站着一个护工,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陆卫民坐在老爷子右手边。
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头发乌黑发亮,一根白头发都看不到,显然是染过的,染得很仔细。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蓝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口雪白,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陆沉渊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警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藏得很深,但苏晚看到了,在他眯起来的眼睛后面,像一条蛇躲在石头缝里,露出了半截尾巴。
陆卫军坐在左手边。
比他二哥壮实一圈,五十出头,膀大腰圆,脖子粗得像水桶,手掌厚得像熊掌。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金灿灿的,像狗链子。
他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打雷,哈哈哈的,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但他的眼睛不笑。
那双眼睛小,圆,亮,冷得像冰窖,从陆沉渊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盯着他。
像一条蛇盯着猎物,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二房的子女、三房的子女、他们的配偶、他们的孩子、还有几个苏晚不认识的面孔。
远房亲戚、公司高管、老爷子的老部下。
加起来二十多个人,把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水果、点心、茶水,但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门口,看着陆沉渊,看着这个十四年,没有回来过的人。
陆沉渊走进客厅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有人在喝茶,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粘在嘴唇上,忘了擦。
有人在交头接耳,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水晶吊灯在头顶微微晃动,发出细碎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陆沉渊走在前面,苏晚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长条桌之间的通道。
太师椅的扶手挨得很近,走过去的时候,大衣蹭到了椅子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晚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沉渊身上,没有人在看她。
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像扫描仪,一点一点地记录。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笑里藏刀,谁隔岸观火。
谁在暗中观察,谁在等着看热闹。
陆沉渊走到老爷子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但这不到两米的路,他走了十四年。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也看着他。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亲人相见的温情,只有两个人,四只眼睛,在空气里碰撞。
老人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内疚,像是心疼,像是后悔,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人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头看自己的一辈子,发现很多事情做错了。
但已经来不及改了。
“回来了?”陆正堂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枯瘦如柴,手指像鸡爪,伸向陆沉渊,指尖在微微颤抖。
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落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