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没有握那只手。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轮椅上那个老人,看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病了。”
两个字。
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不是“爷爷”,也不是“我回来了”,更不是“你还好吗”,就是“病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确认的情况。
你说你病了,我看到了,你确实病了。
陆正堂的手僵在半空中。
手指还在抖,但不再往前伸了。
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座断了的桥,一头连着老人,一头对着陆沉渊。
但中间是空的,过不去。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的手指慢慢蜷缩回去,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手缩回了毯子下面。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冷得让人后背发紧,冷得让人不敢呼吸,冷得像有人把窗户全打开了,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陆卫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一点点的笑意,藏在茶杯后面。
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卫军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指在轻轻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节奏很乱,像他此刻的心情。
苏晚站在陆沉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
她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每一个眼神的交汇。
二婶刘芳……陆卫民的妻子……
在陆沉渊进门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苏晚的专业训练,根本看不出来。
那不是厌恶,是不屑。
三婶王秀兰……陆卫军的妻子……
在陆沉渊说“病了”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紧张,不是心疼。
坐在长条桌最末尾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长相和陆卫民有几分相似,应该是陆卫民的儿子。
他在陆沉渊进门的那一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出神。
苏晚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笑里藏刀,谁隔岸观火,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长条桌上的一盘橘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橘皮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没有人伸手去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水晶吊灯在头顶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演一出戏。
苏晚站在陆沉渊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场戏,才刚开场。
陆沉渊回到云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来了。
第一天是家族聚会。
第二天是老爷子单独召见。
第三天,所有的暗箭一齐射了过来。
时间卡得精准,分工明确,像一场排练了很久的演出。
早上七点,陆沉渊的电话响了。
是京都军区政治部的号码,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
“陆副旅长,我们收到了一封关于您的举报信,按程序需要进行调查。”
“调查期间,请您暂停部分职权,具体安排稍后书面通知。”
陆沉渊问:“举报信的内容是什么?”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匿名信,反映您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取私利。”
陆沉渊问:“具体是哪件事?”
对方说:“信里写了几条,需要核实。”
陆沉渊没有再问,说了声“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苏晚刚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在擦头发。
她看到陆沉渊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压着怒的那种红。
“军区打来的?”苏晚问。
陆沉渊嗯了一声:“有人举报我,要调查。”
苏晚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没有问是谁举报的,没有问举报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渊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根烟。
“配合调查,没做过的事,查不出什么。”
话音刚落,苏晚的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电话,屏幕上是京都军区医院的座机号码。
接起来,是医务科主任的声音:“苏医生,医院收到了一份举报材料,说您在云城工作期间,有医疗事故未上报。”
“院领导很重视,希望您能尽快回来说明情况。”
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哪一例医疗事故?”
对方说:“不清楚,说举报信里没有写具体病例,只说有。”
苏晚问:“是谁举报的?”
对方说:“不方便透露,院方也只是按程序通知你。”
苏晚像是明白了什么,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她把电话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陆沉渊被人举报,她被人举报。
陆沉渊的事,是关于“职务之便”,她的事是关于“医疗事故”。
陆沉渊的事是匿名信,她的事也是匿名信。
一起来了。
时间点卡得这么准,不可能巧合。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两件独立的事,是一件事的两个面。
有人要对付陆沉渊,从军队下手。
有人要对付苏晚,从医院下手。
夫妻两个,一个都不能放过。
能同时调用军队,和医院两条线的人,在云城不多。
在陆家,刚好有三个……
陆卫民、陆卫军,还有轮椅上的老爷子。
老爷子虽然病重,但他如果想做,依然能做到。
但苏晚不认为是他。
一个快要死的人,叫孙子回来看最后一眼。
就算心里有别的盘算,也不会在孙子刚回来,第三天就动手。
太急了。
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