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堂看得极慢。
他不是在查账，他是在看自己的两个儿子，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把家业一点点掏空的。
采购部门吃回扣的那几页，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笔采购单价、市场均价、供应商的背景、资金流向，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陆卫民妻子的表弟，名下那家贸易公司时。
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然后继续往下翻。
销售部门截留销售款的那几页，他也看了很久。
看到资金从客户公司，转到离岸公司、又从离岸公司，转回陆卫军个人账户的那张资金流向图时。
他的手指在图上顺着箭头，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划到最后，停在了陆卫军的名字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
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没有颜色。
嘴唇在微微发抖，上下唇合不拢，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刮过。
苏晚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陆正堂脸上扫过，从陆卫民脸上扫过，从陆卫军脸上扫过，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她的表情平静，像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家庭会议，不像是来摊牌的。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穿着军装，腰背挺得笔直，武装带扣得很紧，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陆卫民和陆卫军，一动不动，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
陆卫民和陆卫军站在客厅中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两步，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远。
陆卫民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着，拇指和食指捏住裤缝的布料。
来回碾动，频率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他的西装还是定制的，深蓝色，剪裁合体，袖口的金色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光。
但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空调开着暖气，室温不到二十度，他在出汗。
陆卫军比他二哥更不淡定。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耳根。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看到了红色的布，想冲过去撞。
但被笼子挡住了，冲不过去，只能喘着粗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毛衣。
脖子上挂着那条粗粗的金项链，像狗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客厅里，还坐着其他人。
二婶刘芳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在她手里轻轻发抖，茶水在杯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眼睛时不时瞟一下陆卫民，像是在等他的暗示，又像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三婶王秀兰比她更慌，手里的纸巾，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湿透了。
她还在拧，指尖发白。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忍着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陆卫民的儿子陆沉远，坐在长条桌的最末尾。
陆正堂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像一扇门关上了。
老人靠在轮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着。
节奏很慢，比墙上的挂钟还慢，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决定。
客厅里，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水晶吊灯在头顶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陆正堂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但浑浊的深处有光。
那光不亮，但很硬，像石头，像铁，像一把用旧了，但还没钝的刀。
他的目光从陆卫民身上，移到陆卫军身上。
又从陆卫军身上，移回陆卫民身上。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冬天的风，干燥、凛冽、刺骨。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锉刀，在人的骨头上锉。
陆卫民的手指不搓了，停住了。
陆卫军的拳头不攥了，松开了。
两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陆卫军先开了口。“爸，这些账目是假的，是他们伪造的！”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跟着晃了几下。
他的手指着苏晚，手指在发抖，“沉渊在外面待了十几年，根本不了解公司的经营情况，他懂什么？”
“这些账目哪里来的？是她找人编的！”
“她为了帮她丈夫争家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的话太空洞了。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只有情绪。
沙发上的几个人，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苏晚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不介意。
陆沉渊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陆卫军身上移开，落在陆正堂身上。
他在等，等老爷子开口。
陆正堂没有看陆卫军。
他低头看着报告，翻到了其中一页。
翻书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手指在纸页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那一页，翻开了。
他把报告转过来，面向陆卫军，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指节发白，纸张被他戳出了一个凹痕。
“这笔三百万的采购款，你说是买原材料的。”
“原材料呢？”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还指着那行数字，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入库单在哪里？”
“仓库记录在哪里？”
“验收报告在哪里？”
“三千七百万的原材料，堆起来能占半个仓库，你告诉我，堆在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