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堂在冬日里却被一团热烈的红所包围。院中挂满了绸缎和彩结,连空气里都氤氲着喜气。
苔枝捧着那顶凤冠进到主屋,纪青仪坐在铜镜前梳妆,桃酥则正细心地为她理顺每一缕发丝,不让半点瑕疵落在这喜日的妆容上。
旁边的珍珠弯着腰,替她整理嫁衣,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出自她的手,“青仪妹妹,你这衣裳姐姐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你瞧,可合你意?”
纪青仪转头看她,唇角带笑,“珍珠姐的眼光,自然是没得挑。”
“娘子,你可别动了。”苔枝把她的脑袋摆正,小心翼翼地戴上那顶冠,目光里满是赞叹,“娘子真是好看,世间怕再没有能比的了。”
纪青仪看着镜中映出苔枝羡慕的眼神,说道:“你的凤冠嫁衣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给你和桃酥都置办了一套房产,以后无论留在春雪堂,还是出去过自己的日子,都由你们选。”
“娘子......”桃酥眼眶又红了,搂住纪青仪,“谢谢娘子,对奴婢这么好。”
“以后,”纪青仪抚着她的背,温声道,“该叫自己名字。阿云已经替你们脱了奴籍,从此你们是自由身。”
苔枝立刻接话:“身份不重要,我们哪里都不会离开娘子。”
桃酥含泪点头,“那当然!”
门外忽传脚步声,赵语芳推门进来,她身着一袭浅色外袍,袖中还沾着外头的冷气,声音带着笑意:“长姐,外头一切备好了,就等你。”
纪青仪起身,微抿红唇,“好,我知道了。”
正厅里早已人声鼎沸,宾客们两侧排开,红烛高燃。
今日的春雪堂热闹非凡,连远在明州的楼岚也信守诺言,特意赶来见证这一场婚礼。
顾宴云穿着喜袍,略显紧张。
林子逸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新郎官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小壶酒,“来,喝上一口就成了!”
话音未落,酒壶便被一只手夺走。
楼岚人小鬼大,眼中闪过机灵的光,“别欺负纪姐姐的心上人!你要喝自己喝。”
“你是哪来儿的小丫头,好生厉害!”林子逸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怕是以后嫁不出去了。”
“反正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你这样的!”楼岚毫不留情反击。
“我怎么了,”林子逸夸张地叹气,“我好歹也是个俊俏的瓷商。”
楼岚挑眉,目光上下扫他一眼,冷不丁来一句:“就你?”
林子逸准备还嘴,被外头那声喜报打断。
“新娘子——到啦!”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纪青仪缓步走来,红衣如火,凤冠流光,眉目间是从容与喜悦共生的光芒。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息。
顾宴云快步上前几步,伸手牵牢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向仪式台。
正当司礼的声音响起,门外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还未反应,只见几个缠着红绸的大箱子被抬了进来,箱体沉重,上面落满雪屑。
宾客间霎时一片窃语。
纪青仪放下却扇望去,苏维桢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由阿书小心推着进门
苏维桢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夹杂着怨恨、不甘与无法掩藏的留恋。
“娐娐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错过呢?”
纪青仪手指收紧,语气冷硬:“你想做什么?”
苏维桢支着拐杖,缓缓站起,动作艰难,却一步一步靠近她。
红烛把他的脸映得惨白,低声说:“你穿这身红衣,依旧好看。”他指了指脚边的箱子,“这是给你的贺礼。”
纪青仪见到他,眼里浮现出当时他下令斩杀齐叔的残酷一幕。
“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春雪堂不欢迎你。”
“好,我答应你,马上就走。”苏维桢轻轻点头,似乎真的要退开一步,却忽然抬眼,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只是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就在她眨眼的一瞬间,从他袖中一道银光疾射而出,箭矢直击顾宴云的胸口!
顾宴云只觉胸前一震,身子后仰倒去。
惊呼声同时响起,所有人面色骤变。
肖骁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扑上前将苏维桢制服,一把扯下他袖中的暗器机关。
纪青仪扑到顾宴云身旁,双手颤抖:“阿云!”她只见那抹鲜红迅速从他胸口蔓延,染湿了婚服。
顾宴云忍着疼痛,“我没事,别怕。”他咬牙拔出箭矢,只见箭头入得并不深,险险避开要害。
纪青仪眼底泛着泪光,反复问:“真的没事吗?”顾宴云笑了笑,从胸口掏出几枚碎裂的兔形瓷片:“可惜,你送我的瓷兔碎了。”
看到这儿,纪青仪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站起身,愤怒地从肖骁腰间拔出佩剑,寒光森然指向苏维桢。
她恨声道:“你为什么总要伤我身边的人!那日在碎金城,我就该亲手了结你!”
苏维桢却忽然笑了,那笑声疯癫又悲凉:“哈哈哈哈……那日你连头也不回地走,你也抛弃了我,彻底地!抛弃了我!”
纪青仪眉头紧皱,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愤怒堵在胸口。
“我可以死,”苏维桢沙哑着嗓音,缓缓逼近,“但我要你永远记住我。”他猛地起身,双手抓住剑锋,狠命刺入自己胸膛。
鲜血喷涌,溅在纪青仪的脸上。
温热而腥甜。
血从他喉头溢出,气息奄奄,却还执着挤出最后几个字:“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说完,他看着眼前的纪青仪,笑了。
苏维桢的身体失了力道,缓缓倒下。纪青仪怔在原地,顾宴云疾步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剑,将她护于身后。
伸手架住了苏维桢的身体。
“肖骁,把人带下去!”
肖骁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扛了下去。
阿书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腿一软跪倒在地,磕磕绊绊地跟着离开。
堂内,烛火仍燃,香烟袅袅。
只是喜色,在此刻都褪去了光泽。
顾宴云看向神情空洞的纪青仪,柔声说:“青仪,我们可以改日......”
“不!”纪青仪打断他,声音坚定,“就今日。”
仪礼官瑟缩着擦去额头冷汗,颤声报道:“一拜天地!”
红烛摇晃间,他们依次俯身。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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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越州的天气已经回暖。
晨雾还未散尽,阳光透过薄雾洒进卧房半掩窗户,淡淡的花香隐约飘进屋内。
顾宴云静静地侧过身,望着仍沉睡在他怀中的纪青仪,目光中满是温柔。
纪青仪的呼吸轻柔,发丝微乱,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顾宴云忍不住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试图以此唤醒她。
纪青仪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马上就醒……”
“大哥昨夜来信,说寒州那边的互市办得很好。若没有意外,用不了几年,寒州就能活起来。”
“那就好……”纪青仪应了一声,仍闭着眼睛。
“今天你前往商会要准备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顾宴云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可不能迟到了。”说完,他先起了身,把她今日要穿的衣物叠放整齐,又俯身低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早点。”
纪青仪这才睁开眼,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精准亲上了他的嘴唇。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两人一同前往商会。
顾宴云则充当起了马夫,在门口等着,趁空闲时间又转身去街角的糕点铺,挑了几样纪青仪最爱的蜜糕。
尽职尽责做一个贤内助。
如今越州无人不知的纪家娘子,纪家窑的声名传遍南北,瓷色温润,釉光如月,世人皆称奇。
似乎再也没有人提起往日那些对她的嘲笑与轻视。
从前的“女子不能烧瓷”的偏见,也在纪青仪的手中彻底被打破。
于是,越州街头巷尾开始流传着一句话。
“天下秘色,唯有纪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