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墨,磐石关外的风带着沙砾呼啸而过。
夜袭精锐小队已经准备完毕,纪青仪赶在出发前制作好了所有的陶罐,罐中塞满了浸了火油的木刨花,她一罐罐地分发给顾宴云的夜袭小队。
顾宴云翻身上马,身披黑甲,背后的长枪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冷色。所有战马也都披上了黑色罩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出发!”一声令下,他带着人马消失在黑夜里。
不远处,顾宴戈与士兵们也纷纷整装待发。
他转身对纪青仪道:“纪娘子,我们也要出发了。肖骁留下守城保护你们。”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凯旋归来。”纪青仪眼神坚定。
人马陆续离开,纪青仪攀上磐石关的城墙,风呼呼灌入衣袖,她目不转睛眺望着远方的黑暗。
忽而,地平线上燃起一簇火花,接着成片火海腾起,迅速蔓延,营帐一顶接着一顶,连成一片火海。
“着火了!”苔枝惊呼,声音带着激动。
紧接着听到一声嘹亮的号角,响彻夜空。
肖骁两手按在石墙上,目光看得紧:“呼韩邪成的军队开始反击,能不能突围,就看这一刻了。”
他的话让在场的几人都紧张起来,不自觉朝前方观望。
火光中烟雾翻滚,人影若隐若现。
随着敌营陷入混乱,太子与顾宴戈两路兵马夹击而入,内外包抄。金属碰撞的声音与嘶喊震得城墙下的石块都在颤抖。
“此刻必须速战速决,才能拿下。”肖骁身临其境,忍不住分析眼前情况。
他立刻跑向战鼓,毫不迟疑地举槌击打,沉重的鼓声轰然回荡。纪青仪跟着学他的鼓点在另一侧敲响战鼓。
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双方都为此一战拼上了所有。
纪青仪不知敲了多久,双臂早已酸痛发麻,手里的鼓槌重如千斤,每敲一下都无比艰难。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浓烟中,一面绣着金色“顾”字的红色旗帜缓缓升了起来。
肖骁一声大喊:“成了!我们赢了!”
纪青仪心头一震,扑到城墙边向远处张望。
火光在晨曦里逐渐熄灭,映出了一片惨烈的战场,血流成河、尸骸遍地。她的脸色在这景象中变得苍白,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战争的残酷。
苔枝与桃酥默默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怎么还没看见他们回来?”纪青仪的声音透出担忧。
“娘子别急,”肖骁低声安慰,“还要收尾,我们去城门口等他们。”
天色渐亮。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关内,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前列是太子,他神情疲惫却满是胜利的光。紧随其后的,是顾宴戈和军队。
直到队伍的最后,顾宴云彩出现,他盔甲破损,脸上、手臂和背上都有血痕,但仍笔直坐在马背上。
纪青仪看在眼里,冲上前,泪光模糊了视线。
顾宴云翻身下马,将长枪递给肖骁,嘴角牵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回来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纪青仪想上前拥他,他却退后一步,“我这一身太脏。”
可她没有犹豫,一把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顾宴云低声喃喃:“我们赢了,终于赢了。”
*
营内。
顾宴云脱下盔甲,粗重的铁片叮当作响,落在一旁。他解开被血水浸透的衣裳,裸露出的肌肤上布满刀痕与擦伤。
他刚打开药箱,帐门的帘子却被轻轻掀起,纪青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在门边一顿,继而坚定地走到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
“肖骁呢?”顾宴云拉上自己的素衣,“让他来就行。”
纪青仪放下水盆,挽起袖子,“他忙着呢,外头那么多伤员都需要他安排。”
顾宴云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推拒,“那就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纪青帮他清理伤口,血水顺着皮肤滚落,她闻着那铁锈般的味道,皱起眉问:“疼吗?”
“不疼。”
“你肯定骗人。我小时候被小娘抽过鞭子,那疼得我浑身打颤。你这满背的伤,怎么会不疼?”话到这儿,她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眼底的不安更深了,“呼韩邪成那边……还会不会反攻?”
“他已经败了,战俘被扣下,降书也签了,没机会再犯。”他侧头看她,怕她担心,又补上一句,“我们赢了,磐石关守住了。”
纪青仪这才长出一口气,神情松了几分,她忽然低声道:“你若当初留在越州做我纪家的赘婿,也不必这样出生入死了。”
顾宴云抬眼,立刻追问:“那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看你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
她俯身为他上药,包扎完毕后,她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越州?”
“捷报已送往京师,等诏令一到,数日后便出发。不过这次不是回越州,而是去东京。”
她点头,“明白。”
这时,顾宴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炭炉,看见俩人在说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哥,你找我有事吗?”顾宴云率先开口,他不紧不慢穿上衣裳。
顾宴戈将炭炉轻放在地上,暖气立刻升腾,“我只是怕你冷,没什么事。”
纪青仪看出两人之间有话说,识趣开口,“顾将军你们聊,我外头还有事忙,就先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顾宴戈坐到弟弟身旁,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语气中透出几分责备,“你看你伤的,昨夜情势危急,按计划完成任务就该撤退,可你却不顾性命反攻。虽然是为了护我和太子殿下,但若真有个闪失,你让纪娘子怎么办?”
顾宴云低笑,“哥,当初我在东京安逸多年,而你与父亲守在边关,受伤流血已是常事。如今我在你身边,自然也要保护你。”
顾宴戈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幸而此战告捷,咱们都还活着。以后别再如此冒险。”
“哥,没事儿,我一点也不疼。”
沉默片刻,顾宴戈声音温和了几分,“对了,你和纪娘子两情相悦,人家从越州千里迢迢到寒州来救助咱们,这份情谊难能可贵,这次回到东京,哥就代表侯府跟纪家提亲。”
说到这里,顾宴云面露愧疚,“青仪为了我吃了太多苦,是我做的不够好。”他笑着说,“其实我早答应她了,做纪家赘婿过清闲小日子。”
顾宴戈看着他,笑意温厚,“都依你。只要你幸福,哥就放心。”
“哥,那你……也打算回东京吗?”
顾宴戈摇了摇头,神情坚毅如旧,“我去复命之后,还会回到磐石关。”
顾宴云怔了一瞬,轻声道:“呼韩邪已败,磐石关已无险可守啊。”
顾宴戈凝视远处,那眼神中有岁月的疲倦,更有将士的执着,“虽说无虞,但你看这寒州,依旧地冻天寒,百姓困苦。我若离开,心中不安。父亲一生守着这里,我也该如此。”
顾宴云垂下眼,良久,只轻声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