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娟垂下脑袋,抿着嘴,一动不动。
在仁安堂干的这些日子,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个姓苏的狗官,坏得流脓!
光是来这儿瞧伤的姑娘,就有好几个是他亲手糟践的。
这哪是人干的事?
简直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她暗下决心。
总有一天,得亲手送他下地狱,给京城所有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女人讨个公道!
许初夏瞅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只慢悠悠说了句。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事,别硬上。先把自个儿立稳了,再想别的。报仇不着急,可命只有一条,你得先活成一把能砍人的刀,懂不懂?”
她心里真打鼓。
周娟看着闷。
其实骨头硬得像铁块,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拽不回。
就怕她憋着一股劲,悄悄往歪路上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劝得太狠,只盯着周娟低垂的睫毛。
“嗯。”
没想到这孩子还真应了。
“对了,我这一阵子顾不上你们,你学得咋样了?周青青他们呢?大伙儿都还顺心吧?”
许初夏顺势岔开话头。
“若安村那边,我托人照看,后来一头扎进福清乡忙得脚不沾地,连信都没顾上问一问。”
“挺好的。”
她一连串问了七八个事儿,结果就听见仨字,挺好的。
听着简单,可这话从周娟嘴里蹦出来,比敲锣还响。
若安村,真没出岔子。
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停顿片刻,又轻轻搁回案上。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
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爆裂的声响。
周娟坐在那儿陪了会儿,话少得跟猫打呼噜似的。
几乎全是许初夏在讲。
她呢?
就点头,嗯一声。
许初夏也不挑,当聊家常了,图个热闹。
再说,比起从前,这已经算滔滔不绝了。
侯夫人留她吃晚饭,她也没客气。
她伸手搭上侯夫人腕间,指尖温凉,凝神听脉象半晌,又问了三两句起居饮食,最后才缓缓收回手。
许初夏的饭菜,照例送进九重苑。
拂琴在一旁布菜伺候。
其实许初夏手能动,就是屁股疼得厉害,只能趴着。
趴着吃饭,筷子老打滑,汤勺也端不稳。
她试了两次,汤水洒在衣襟上,只好作罢。
右手撑着软枕,左臂搭在床沿,头微微偏着,视线始终落在面前那碗清炖鸽子汤上。
拂琴嘴碎心热,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少夫人,往后您出门,让我跟着吧!动手动脚的活儿交给我,反正我这条命不值钱,换那苏贼一条命,够本儿!您何苦自己咬牙硬扛……”
她说到后面,声音发紧,喉头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治那玩意儿是贱骨头,你不是。”
许初夏直接截住她的话。
“还有,谁也不准替我拼命。有些火我能踩灭,你踩一脚,烧的就是你自己。咱活着,得活到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天,懂吗?好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呢!”
“可那摄政王盯死您了!这次您卸了他一条胳膊,他肯定记恨到骨子里,往后哪还肯放过您啊!”
拂琴声音都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他昨儿就调了三队暗卫在府外绕圈,今早又换了五批巡街兵,连西角门扫地的老伯都被换成了生面孔!”
“放不放过?他敢来,我就敢接。”
许初夏抬眼一笑,眼底却像罩了层薄霜。
“下回嘛,他掉的就不只是胳膊了,是脑袋。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床沿。
“下回我得让他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那会儿是气上头,脑子发热。
现在想想,其实有更干净利落的法子。
比如提前截断他左肩胛骨后的筋络,再震碎锁骨内侧的软骨,动手时不出血,收手后不显伤,他当场倒地,三个月内抬不起左臂,连弓都拉不开。
但她从不回头去骂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能想到的招,就是当时最靠谱的招。
以后?
只会更狠、更准、更不留痕迹。
“记住,我是我,你们是你们。别因为我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
她盯着拂琴,一字一句。
“你现在和拂玉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南宫喜和南宫欢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护好他们俩,比什么都有用。对了,他们知道我挨打了没?”
那俩小机灵鬼可精着呢。
只要风声一漏,保准立马跳出来替她讨公道!
可她心里直打鼓。
就怕他们又跟上回似的,一闭眼就睡得不省人事,连着好几天都叫不醒。
话说到这儿,拂琴顿了顿,嗓子有点发紧。
她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没立刻答话,而是抬手抹了抹眼角,才低声道:“我今早喂欢喝粥时,他突然放下勺子,问‘姐姐手臂上的青是不是坏人掐的……”
“他们……知道啦?”
许初夏忙问。
拂琴点点头。
“您刚出事那会儿,小少爷们就扯着嗓子嚎,哭得可凶了!咱们当时还纳闷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崩了?后来金掌柜那边火急火燎派人来报信,大伙儿才晓得是您遇险了……”
“然后呢?”
许初夏追着问。
自打她回来,压根没瞅见俩孩子的影儿。
这会儿该不会还在床上躺着吧?
“然后哭着哭着,估摸是累瘫了,眼皮一搭,呼呼就睡过去了。”
拂琴答得轻快。
“睡了多久?”
许初夏心口一揪,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嗯……”拂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好像是侯爷他们刚出门那会儿睡下的,到现在,整整两个钟头了。”
两个钟头?
平时这俩孩子打个盹儿都不超过一刻钟,哪能睡这么久!
“快扶我起来!我得过去瞧瞧!”
许初夏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压根不管自己腿还软、腰还酸。
只想亲眼看见他们才踏实。
拂琴倒是不太慌。
上回小少爷们睡得像块木头,拍都拍不醒。
可这回呢,她路过屋门口还听见翻个身、踢蹬被子的动静。
活脱脱就是平常午觉那股子懒劲儿啊!
“少夫人,您慢点……”
话还没说完,严正像阵风似的撞进门来,连门帘都忘了掀,喘着气就嚷。
“少夫人!天大的好消息!摄政王回府路上马惊了,把他狠狠甩下车!太医全扑过去了,人是救回来了,但下半身彻底不听使唤,往后怕是连床都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