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你们,你们却说要弥补我?”
徐柠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千泽野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讽刺。
她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们一个两个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开口不是责问,不是清算,而是弥补。
明明当年那场闹剧里,她才是最该被讨厌的人。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千泽野垂眼看她。
房间里的灯光不算亮,落在他眉眼间,削弱了他在舞台上那种锋利漂亮的攻击性。
他此刻不像那个被无数人追捧的顶流。
倒像是当初知道徐柠离开时,难过了很久的人。
“骗了我们的人是盛晚。”
千泽野说。
“不是你。”
徐柠唇角动了动。
“可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真相。”
“因为你怕。”
千泽野替她说完,徐柠怔住。
“你怕一旦说出来,就会被推到更难看的位置。”
“怕别人说你心机深,故意接近我们。”
“怕我们知道以后,看你的眼神也会变。”
“更怕那时候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徐柠指尖慢慢攥紧。
千泽野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泛红。
“徐柠,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想明白吗?”
“当年我只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只知道生气。”
“气你不信我。”
“气你不依赖我。”
“气你宁愿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下来,也不肯回头找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涩。
“可后来我才明白。”
“或许你的离开,也是源于对我们的不信任。”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离开,这些事,就都算不得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摔倒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喊疼。
而是爬起来。
哪怕膝盖流血,脚踝肿得穿不上鞋,也要把伤口藏进练功裤里。
哪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要低着头把第二天的课上完。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下作,觉得她活该,她也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
像是只要她走得够快,这些声音就追不上她。
徐柠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别开脸,轻声道:“别说了。”
千泽野却没停。
“我偏要说。”
“我憋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能说?”
徐柠看他,千泽野低头,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那副不肯服软的样子。
“徐柠,我当年真的恨过你。”
徐柠眼睫微颤。
千泽野说:“恨你走得那么干净。”
“恨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留给我。”
“恨我明明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你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可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再聪明一点。”
“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你其实已经撑不住了。”
徐柠心口像被钝刀轻轻剜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重逢以后,最让她难以招架的,从来不是他们的靠近。
而是他们竟然还记得。
记得她那时的疼,记得她那时的狼狈,也记得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
千泽野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眼尾。
徐柠下意识往后躲。
他没有追,只是低声说:“你别怕。”
“我现在不会逼你。”
“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幼稚地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对你好。”
徐柠看着他。
千泽野顿了顿,声音更哑。
“但你也别再替我做决定。”
“我过得好不好,该不该回来,值不值得。”
“这些都不是你说了算。”
徐柠沉默许久,才问:“那什么才是我说了算?”
千泽野看她。
“你要不要我靠近。”
徐柠呼吸轻轻一滞。
千泽野说:“只这件事,你说了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嚣声被玻璃隔开,变成模糊遥远的杂音。
徐柠看着千泽野。
他明明还是那张极招摇的脸,眉眼漂亮,锋芒毕露,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和灯光中央。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认真。
像是把所有骄傲都放下了。
只等她一句话。
徐柠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柠先反应过来,几乎是瞬间往后退开。
千泽野眉眼一沉,回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牧白站在门外,他身上还穿着黑色长风衣,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
衣肩沾着一点夜里的湿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在看到房间里两个人的距离时,他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徐柠也怔住。
“程牧白?”
程牧白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
片刻后,他才轻轻关上门。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可千泽野一下子冷笑出声。
“你还知道?”
程牧白看向他。
“知道什么?”
千泽野往前一步,眼神冷得厉害。
“知道自己每次都很会挑时间。”
程牧白没有接他的挑衅,只是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
“楼下有媒体。”
他说。
“我从后门上来的。”
徐柠皱眉:“你怎么来了?”
程牧白看她一眼。
“看到热搜。”
很简单的四个字,徐柠却忽然没话了。
程牧白这样的人,向来不喜欢把话说满。
他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千泽野却听得刺耳。
他靠在桌边,语气嘲讽。
“程总真是关心人。”
“当年不出现,现在倒是来得挺快。”
程牧白抬眸。
“当年我出现过。”
千泽野脸色一变,徐柠也顿住。
程牧白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你的每一次表演,我都在。”
徐柠的眼睛顿时睁大,她从来不知道。
或许是舞台太大,又或者,程牧白根本没想她看到他,总之,她从未注意过,程牧白的出现。
千泽野冷声道:“你去过又怎样?”
“你见到她了吗?”
程牧白沉默了一下。
“没有。”
千泽野笑了。
“所以你说出来干什么?显得你深情?”
程牧白眼神终于冷了些。
“千泽野。”
“你最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千泽野走近他。
“我就用这种语气,你能怎样?”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紧绷。
徐柠眉心一跳。
“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同时停住。
徐柠看着他们,忽然有种荒唐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好像都变了。
可某些时刻,又好像谁都没变。
还是会因为她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沉默,就互相刺痛。
徐柠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外面全是媒体,你们是嫌事情不够乱吗?”
千泽野嘴唇抿紧,程牧白也没再说话。
徐柠看向程牧白。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程牧白将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的药。”
徐柠怔了下。
“什么药?”
“胃药,消炎药,还有助眠的。”
程牧白看着她。
“你以前压力大就会胃疼,今天应该没吃什么东西。”
徐柠指尖停住,千泽野脸色更难看。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徐柠脚踝疼,记得她练舞时不肯喊累。
可程牧白记得的是她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睡不着。
这些记忆像细密的刺。
不锋利,却扎得人心口发闷。
徐柠低声道:“谢谢。”
程牧白没应,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脸上。
“哭过了?”
徐柠一僵。
千泽野立刻挡到她身前。
“关你什么事?”
程牧白看向他,声音很淡。
“我在问她。”
“她不想回答你。”
“你又知道?”
千泽野笑得很冷:“至少刚才是我在她身边。”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气氛骤然一静。
程牧白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他看着千泽野,缓缓道:“所以你觉得,你赢了?”
千泽野下颌绷紧。
程牧白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千泽野,你还是这么幼稚。”
“你以为谁陪她哭一次,谁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千泽野眼底戾气一闪。
“那你呢?”
“你有资格?”
程牧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徐柠。
徐柠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口微紧。
过了很久,程牧白才说:“我没有。”
这三个字,让徐柠怔住。
千泽野也一顿。
程牧白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神情克制。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把某个藏了多年的伤口,轻轻揭开。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要资格的。”
“我是来确认你有没有事。”
徐柠唇瓣微动。
程牧白继续道:“楼下的人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热搜也会压。”
“盛晚那边发的东西,我找人备份了原始数据。”
“还有当年论坛里最早的几个账号,也能查。”
千泽野眉头皱起。
“你查了?”
程牧白没看他。
“不是只有你会找她。”
千泽野脸色彻底沉下来。
徐柠却心口一震。
她看着程牧白,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刚刚才来。
在她还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时,他已经开始处理外面的事了。
他永远是这样,不说太多,也不问她需不需要。
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把路替她清出来。
可这也是徐柠最怕的地方。
他们都太会爱人。
会记得她的疼。
会替她挡掉麻烦。
会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为她做很多事。
然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真的可以停下来,真的可以回头,真的可以把自己交出去。
可是徐柠太清楚了。
她这样的人,不能再依赖谁。
一旦依赖,就会软弱。
而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养得足够坚硬。
徐柠低头看着桌上的药袋,轻声说:“程牧白,你不用这样。”
程牧白看她。
徐柠说:“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千泽野猛地看向她。
“徐柠。”
她没有看他。
只是继续对程牧白说:“你也不用查当年的事。”
“已经过去了。”
程牧白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这么想?”
徐柠沉默,程牧白走近一步。
“徐柠,看着我。”
徐柠没动,程牧白声音低下来。
“你要是真觉得过去了,为什么刚才哭?”
徐柠指尖猝然收紧。
千泽野皱眉:“程牧白,你别逼她。”
程牧白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徐柠。
“为什么一看到盛晚发那些话,你会手抖?”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会怕?”
“为什么你明明站在国家大剧院的首演前,却还要被那些旧账拖回泥里?”
徐柠抬起眼。
“那又怎么样?”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查出来,又怎么样?”
“让所有人知道,当年是盛晚利用我?”
“知道我是为了钱替她处理那些关系?”
“知道我不是故意骗你们,而是被迫卷进去的?”
“然后呢?”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得厉害。
“然后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不会。”
“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骂我。”
“骂我穷,骂我贪钱,骂我活该被利用,骂我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往你们身边凑。”
“程牧白,我已经很累了。”
“我不想再把那几年翻出来,摆给所有人看一遍。”
房间里彻底安静,千泽野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程牧白站在原地,也很久没有说话。
徐柠别开脸。
“所以你们别再管了。”
“我可以发声明,可以走法律程序,可以让团队处理。”
“但当年的事,不要再查了。”
千泽野哑声道:“你还是想一个人扛?”
徐柠闭了闭眼。
“不是一个人扛。”
“是我不想再欠你们。”
这句话比任何拒绝都更狠。
千泽野眼底的光像是被刺了一下。
程牧白也终于笑了。
只是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欠?”
他低声重复。
“徐柠,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只剩这个字了?”
徐柠喉咙发紧,她不想这么说。
可她必须这么说。
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把他们推回安全的位置。
千泽野忽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你看着我。”
徐柠垂着眼,千泽野却固执的不肯松开手。
“我不要你还。”
“我也不需要你欠。”
“我是想告诉你。”
“当年没能站在你身边,是我错了。”
徐柠眼睫一颤。
程牧白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暗色。
片刻后,他也开口。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