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
盛夏的日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
光影随着风晃动,忽明忽暗,像是流动的水纹。
锦瑟语走在锦桐身后,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围是比人还高的草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将那条蜿蜒的小径挤得只剩一线。
她看着前面利落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明明那么多世家大族,”她的声音在蝉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你怎么就看上了一个亲侍?”
锦桐走在前面。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刀,随手劈开横在路上的枝叶。
草木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混在蝉鸣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没有后台,很好控制。”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心思好猜,人简单。”
锦瑟语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可跟你父亲有关?”
锦尤长老,也算是锦瑟语的小姨。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小姨满心满眼都是小姨夫,两人恩爱得很。
生了锦桐之后,小姨便不再继续生育,说是有一个就够了。
结果呢?
小姨夫背叛了小姨。
敢背叛锦氏女子,结果自是不必多说。
千刀万剐,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锦桐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算也不算。”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他负我母亲,合该那样的结局,我不喜太聪明的男人。”
锦瑟语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草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比人还高的野草几乎要将小径完全吞没,只有锦桐手中那柄短刀劈开的路,勉强能让人通过。
不知走了多久,锦桐忽然停了下来。
锦瑟语抬起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高大的树屋矗立在面前,粗壮的树干足有数人合抱之粗,树冠遮天蔽日。
树屋依树而建,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看不到顶。
日光稀稀拉拉地从枝叶间洒落,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柱。
那些光柱落在两人周身,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荧光小生灵。
它们慢悠悠地飘着。
有的落在锦瑟语肩头,有的绕着锦桐的发丝打转,有的聚在一起,形成一小片流动的光河。
格外好看。
“来的还真快。”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锦瑟语抬起头,循声望去。
桑玦从树屋上层探下头来。
一头金色长发如流泻的霜雪,自高颅垂落,丝缕间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
金色不是寻常的金,而是更淡更透亮的颜色,像是融化的月光,又像是初雪映着朝阳。
额间束着一支鎏金额饰。
额饰以镂空灵叶为纹,缀着细碎的蓝晶与珠坠,随着他探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晃动间,便有星屑般的微光从额饰上洒落,在日光中一闪即逝。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狐狸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去吧,跟你夫人好好谈谈。”
小公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正是当日伪装桑玦的那人。
他看见锦桐,眼睛瞬间亮了,开心地跑下来。
锦桐伸出手,牵住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并肩向远处走去。
锦瑟语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草木深处,这才收回目光。
怪不得锦桐不准他们下手。
原来是这样。
正思绪翻飞间,一阵细碎的铃声从上方传来。
“叮,叮,叮……”
铃声很轻,像是风拂过铃铛,又像是溪水漫过石头。
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
锦瑟语再次抬起头。
桑玦赤着脚,踩在木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脚踝上系着一圈细小的金铃,随着他的步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金铃小巧精致,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
金白二色的仙袍,内层是素白广袖,袖摆如云絮般轻软垂落,随风微动时便有仙气氤氲。
白色极素,素得像是一捧雪,又像是一缕烟。
外层是鎏金织就的羽衣。
肩颈处绣着繁复的灵鸟缠枝纹样,金线在光下流转,那些灵鸟像是活了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展翅欲飞。
腰束同色金纹腰带,将那本就窄的腰身衬得愈发挺拔清逸。
衣摆垂落的流苏随呼吸轻晃。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那流苏便一下一下晃动,像是林间风动,又像是溪泉涟漪。
很是符合精灵族的装扮。
貌美的少女就直愣愣地看他走近。
“姐姐,可上来坐坐。”
不等锦瑟语回应,桑玦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牵上她。
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锦瑟语下意识想要挣脱。
挣不动。
她的神色不算好,“你对我做了什么?”
桑玦人畜无害的脸上,满是委屈。
“姐姐把我想得太坏了。”
“很快成亲,母皇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我这里都用不起灵力罢了。”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只是不能用灵力,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锦瑟语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放松了力道,任由他牵着向上走。
木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作响,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走到一半,桑玦忽然停下。
“姐姐先坐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指向旁边的一处平台,“我去去就来。”
那平台上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香袅袅,混着周围草木的气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锦瑟语点了点头。
“行。”
精灵族本来就是送了帖子的。
现在好了,她可以直接代表锦氏出席了。
她走到平台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入口清香。
她靠在月光藤上,身下是泛着柔光的绿玉平台。
四周浮着细碎的灵萤。
她未梳繁复高髻,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青丝垂至腰际,几缕被林间清风拂过颊边,衬得耳尖月魄玉坠轻晃。
肌肤是冷润的瓷白,不似凡俗女子的粉腻,倒像万年寒玉浸过灵泉,在斑驳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锦瑟语右手执一支青釉薄胎茶盏,指尖纤细如玉,骨节分明却不凌厉。
姿态从容地将茶盏送至唇边,没有急切的饮啄,只是浅抿。
下颌线条利落,脖颈修长。
偶尔有灵蝶停在她的茶盏边缘,她也只是眸光淡淡一扫,不惊不扰。
仿佛这精灵秘境的万般灵秀,都只是她饮茶时的寻常背景。
桑玦出来便见到这番景色。
眼神只是迷离了瞬间,便低头瞅自己,果断踏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锦瑟语微微侧头,整个人愣住。
桑玦换了一身嫁衣,从木阶上缓缓走下来。
正红为底金线绣边,华贵至极。
衣料厚重,垂坠感极好,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像是流动的红霞。
头顶佩戴着一顶极其华丽的金色凤冠,冠顶垂下数缕细密的金色流苏,恰好垂至眉眼与脸颊两侧。
既遮挡了部分面容,
又增添了朦胧的贵气与神秘感。
他就那样站在光影里,嫁衣与金发交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锦瑟语的瞳孔有些许的变化。
及其短暂的发呆,立马掩饰平静。
桑玦没有错过,甚是愉悦。
他就说,那几个男人里面没有他这样的小白花,肯定能得到锦瑟语青睐。
桑玦一步一步走近,得逞的俯下身,凑到她面前。
头上的流苏哗啦啦作响,那些金色的细丝在她眼前晃动,挡住了大半日光,只留下他近在咫尺的脸。
香气若有若无地在鼻尖萦绕。
那是松间雪气的清冽,混着某种淡淡的甜。
“看来是极好看,”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呢喃,“姐姐都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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