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蒋芸娘,自打成白风一进京,嘴就没停过。
“进了京城大门,连封信都不捎回来,难不成被朱雀大街的胭脂香熏晕了?把家里老婆孩子全忘脑后头啦?”
付氏赶紧凑过来劝。
“夫人别急,老爷是押着一堆俘虏和战利品进京的,忙得脚打后脑勺!就算他写了信,这会儿还在路上跑呢。再说了,老爷眼里只有您一个,您瞎操什么心?”
“京城那地方金晃晃的,我怕他见了花花世界,回头嫌我这黄脸婆,土气又啰嗦。”
蒋芸娘瘪着嘴,小声嘀咕。
“哎哟,这一个两个的,翅膀硬了就往外飞,大的不惦记家,小的也照样撒手不管!”
她叹口气,又念叨。
“这乡试都考完老长时间了,小源咋还不捎个信儿回来?真让人揪心啊。”
“夫人别急,源少爷早交代过,放榜得等考完十天上下。白虎城到金梧郡,快马加鞭也要半个多月。这信啊,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就怕他一高兴,把家里给忘了。”
话音还没落,就见成野身边那个常跟着跑腿的小厮吴勇,风风火火冲进门来。
他额头全是汗,喘着气扑通一声跪在蒋芸娘跟前,声音都发颤。
“夫人!天大的喜事!源少爷中了举人,还是第六名!特地让我骑最快的马赶回来报信!”
蒋芸娘一愣,眨眨眼。
“第六?啥叫‘亚魁’?”
“回夫人,就是第六名!头甲前三是解元、亚元、经魁,后面那三个里头,咱少爷排第一,就叫亚魁!”
“第六?”
“可不是嘛!少爷怕您在家等着急,连酒席都没吃完,先把我打发回来了。他和蒋姑娘还得陪着郡守吃顿庆功宴,过两天才动身。”
吴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上。
“这是少爷让捎回来的桂花糕,路上一直揣着,还热乎。”
吴勇一进门,成野中举的消息就像长了腿,嗖一下传遍了蒋芸娘熟人圈。
赵梅早就把客栈盘出去了,正拉着蒋青衣合计开镖局呢。
一听这话,两口子先是一懵,紧接着搂着肩膀嘎嘎笑出声。
“我家这丫头啊,平时倔得像头驴,挑夫婿倒挺有谱。人俊、脑子灵、骨子里还透着股韧劲儿,真不愧是我赵梅亲生的!”
蒋青衣默默翻个白眼,心里嘀咕。
“闺女一半随我,夸人咋光提你?”
嘴上不敢吭声,赶紧拽起还在傻乐的媳妇。
“走走走,赶紧去成府道贺去!”
他们家老大蒋良辰?
正忙得脚不沾地呢。
他刚送走第三拨来谈押运生意的商行伙计。
新镖局要挂牌,要招人、置家伙、谈路线,样样都得他拍板。
结果爹娘拍拍屁股走了,留他一个人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到了成府,蒋芸娘认识的几位夫人全到了。
李夫人带着两个丫鬟,拎着四色礼盒。
赵梅夫妻一现身,大家立马围上来,又夸女婿、又赞婆婆,恨不得把蒋芸娘夸成活菩萨。
全是中举的!
他们互相搀扶着跨过门槛。
五月底,车队终于进了成家巷子。
人还没下马,门口的下人噼里啪啦点起一大挂鞭炮。
“快瞧瞧。咱们家的举人老爷,荣归故里喽!”
“婶子,您这么一夸,我脸都发烫啦!”
“咱家小源这次乡试,考中了!还排第六!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蒋芸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我昨儿晚上光蒋着高兴,硬是多扒拉了半碗米饭!”
成振白也乐了,咧嘴直笑。
他跟着凑上前,挨个跟大伙儿点头问好、寒暄招呼。
一进家门,啥也不干。
先拜祖先。
她在白虎城安顿下来后,专门腾出一间屋子,供着成家历代长辈的灵位。
这回成野拿下举人功名,香案早摆好了,猪牛羊三牲齐备。
咱成家,出读书人啦!
磕完头、烧完香、撤下供品。
大伙儿才围坐一圈,听成野慢慢讲考场里的事儿。
蒋芸娘摆了场大流水席。
请白虎城熟识的街坊邻居、生意伙伴全来喝一杯。
请帖一送出去,没人推辞,个个应得干脆利落。
当场就拍板定下日子,有人还顺手捎回一张红纸,写了自个儿能带几口人来。
尤其是跟她合伙做生意的那些人,恨不得提前三天就上门帮忙搬桌子。
为啥?
今年她跟宋夫人联手种辣椒,种子选的是南疆新育的品种。
苗期防虫、花期控水、果期追肥,每一环都按章程来。
除了招牌辣椒酱、下饭神器豆瓣酱,连带火锅店都在城里冒出了十好几家,东街三家、西市两家、南巷五家,连北门外的茶楼也挂上了成家火锅的铜牌。
去年净赚十几万两银子。
今年才过半年,账本还没合拢,粗略一算。
十万两稳稳当当进兜里了。
成野年纪轻轻就成了举人。
乡试放榜那天,县衙门前挤满了人。
报喜的差役敲着铜锣一路高喊。
街坊邻居全围拢过来,踮脚张望红榜上的名字。
他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喜报。
两年后要是再上京赶考,顺顺利利中个进士。
那前程简直像坐火箭,蹭蹭往上蹿!
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趁现在搭上线,以后成家平步青云,自己也能挺起腰杆,在亲戚朋友面前抖一抖。
“嘿,人家成家发迹前,我就跟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开宴当天,蒋芸娘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洗漱妥当,程灵素捧来一条桃红色绣花长裙。
她小心问道。
“夫人,今儿穿这个?喜庆!”
蒋芸娘瞅了一眼,直摇头。
“大夏天的,这料子太厚实,捂得慌。去,把那条杏黄金缕月华裙拿出来。清爽又亮眼,就它了。”
“哎!”
程灵素脆生生应下,立马取裙、理褶、帮着穿戴,再给她挽个倾髻。
左边簪朵淡蓝绢花,右边插一对海棠纹步摇。
收拾停当,蒋芸娘照了照镜子。
她抬手扶正步摇,嘴角一翘,满意得很。
刚踏出卧房门,成润泽和成润鸿兄弟俩就一前一后跑来了。
“娘今天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蒋芸娘一听,笑得前仰后合,抬手在他脑门上嘣地弹了一下。
“哟,小滑头,这张嘴是偷了蜂蜜罐子吧?”
成润泽嘛,老实巴交,眨眨眼说。
“娘每天都这么好看,今天…好像也没特别不一样。”
蒋芸娘眉毛一挑,声音拖得又轻又慢。
“哦?真的一样?”
成润鸿立刻扭过头,学她腔调。
“真的一样?”
成润泽一个激灵,反应飞快,脱口而出。
“有区别!太有区别了!”
娘素来就长得俊,今儿这么一拾掇,我愣是眨了三回眼才敢认。
头一眼还以为哪路神仙溜下凡来串门了呢!
她转过身朝我一笑。
“噗……”
蒋芸娘当场笑喷。
这睁眼胡诌的本事,跟他爹当年哄她娘时一模一样!
成野站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
蒋良辰听见了,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