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我。”
封印……谁?
克莱恩表情错愕,一瞬间诸多想法涌了上来。
在神秘世界,封印意味着失去自由,意味着禁锢和放逐。
在各种教会和隐秘组织里,这种手段往往用来对付敌人,对付濒临失控的非凡者,对付邪恶存在和囚犯。
他说能感受到“愚者”将在不久的将来复苏,那是否意味着他确定了自己会在同样不久的将来失去控制、面临陷入疯狂的危险?
塞缪尔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如果继续晋升会加重负担,会让神性进一步侵蚀人性,会导致自己的状态变得更加危险,他为什么不停留在当前的位阶?
他看起来并不为生活苦恼,对于金钱和权力都没有明显的渴望,甚至一开始塞缪尔说过的他的目标,就是为了解决那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坚持行走在这样危险的道路上?
克莱恩的情绪骤然变沉,他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前倾,但最终控制住了,只是握紧了高背椅的扶手。
因为接到祈求已经是深夜,不想再换衣服折腾一遍的克莱恩,额外在自己身体周围多糊了两层灰雾。
此时他反而庆幸,这些比日常更厚的灰雾遮住了他的肢体动作。
尽管塞缪尔用的是“封印”而非别的更为绝对的词汇,但是这跟突然交代后事有什么区别?
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问题不严重,然后没隔多久就给自己的另一个身份递遗嘱。
从自己提醒塞缪尔那个治疗方式,到现在也才过去两天而已,这中间出了什么事?
是因为自己的提醒导致了不好的变化?还是说塞缪尔因此提前预感到了某些和他自己有关的未来,正在尝试补救?
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引发了无数念头和疑惑,克莱恩皱着眉仔细思考,却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到答案。
事关塞缪尔,甚至不能占卜。
不能再想了,塞缪尔还在等愚者给出答复。
克莱恩收拢思绪,在心底轻轻吐了口气,转而开口道:
“你该知道,我仍在尝试复苏。”
“命运往往比想象中的更难把握,我所能给出的承诺,只在未来我所拥有的权柄之内。”
塞缪尔不以为意地笑道:“这只是一个尝试,愚者先生,如果命运没有站在我这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问道:“这么说,您接受这个交易了?”
克莱恩点了点头,情绪复杂道:“我答应了。”
这份交易并不对等,愚者的眷者实际上只有一个,塞缪尔所提供的庇护和照看,早在交易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拒绝,只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力。
灰雾之中,克莱恩抿着嘴唇,视线低垂,目光落在斑驳的青铜桌面上,不再看坐在一侧的塞缪尔。
“既然您看出了我的问题,那么之前的隐瞒,也请您一并宽恕吧。”
塞缪尔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趁现在克莱恩正在扮演愚者不懂装懂,不懂也没法问,塞缪尔抓住机会给之前的说法打了个补丁。
他愉快微笑道:“当时的我记忆混乱,也并不能确定您的立场,只好掩盖了一些细枝末节,希望您不要介意。”
发疯的父亲,死掉的大哥,破碎的家庭,这个家庭什么成分不用问。
受伤是真的,睡了很久是真的,睡了多久先别管。
反正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已经了解一切。
等等,什么宽恕?
隐瞒了什么?掩盖了什么?
克莱恩的灵性开始预警。
而且……塞缪尔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尊称,他的语气里半点尊敬都没有,他不怕愚者觉得他在阴阳怪气吗?
灵性引发的紧张冲淡了低沉的情绪,难以描述的尴尬再次涌了上来,克莱恩张了张嘴,表情出现了不明显的茫然。
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挠了一下扶手,克莱恩故作宽容地发出一声低笑:“一些小事。”
塞缪尔既然说只是掩盖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那应该、大概、起码对于“愚者”这种位格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感谢您的宽容。”
塞缪尔忍住笑意,语气诚恳道:“希望那一天能快些到来,我愿在地上宣扬您的法典。”
……
夜色已深,克莱恩却完全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披上外套走进了客厅,坐在了他常坐的那把离壁炉很近的安乐椅上。
椅子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铅笔和散落的稿纸,克莱恩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符,写到一半,又揉皱成纸团,扔进了壁炉里。
绯红的炭块上火光腾起,照得房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差距太大了。
克莱恩想。
从穿越到现在,虽然数次遭遇危机,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他前所未有地对自己扮演的愚者身份产生了如此的无力感。
一些愚者位格该知道的信息,“皇帝”默认了对方的知晓。
所以“愚者”不能发问。
序列不高又有着好友身份的自己,却并非知情者。
“克莱恩”也只能保持沉默。
“魔术师的扮演法则目前只总结出了一点。”克莱恩皱紧眉头,边分析,边在自己的行程上加入了参观马戏团这一选项。
到时候邀请塞缪尔一起去马戏团好了。
虽然还不知道所谓的人性该怎么补充,克莱恩参考着自己上辈子看过的小说,以自己丰富的阅历做出了推测。
人性不管是从本能还是从哲学层面,又或者从各种玄幻奇幻小说的设定里来看,都脱离不了本能和社会属性。
“高序列会出现疯狂倾向是群体特性还是个例?没有可供参考的解决方式吗?”
摩擦着口袋中古朴精致的铜哨,克莱恩按捺住了给阿兹克先生寄信的想法。
为了避免出现在0-08的故事里,自己短时间内最好不要联络对方。
对应的信息,既然塞缪尔要瞒着自己,自己也没办法去找本人进行询问。
作为他的另一个高序列神秘学知识来源,罗塞尔的日记中能获得的信息有太多的随机性。
书到用时方恨少。
哪怕换了个世界也没能逃脱“知识就是力量”这句从小听到大的定律。
克莱恩捂住了脸,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占卜家途径本身涉及了部分“命运”“预知”权柄,但并非主体,而塞缪尔说过自己的途径和占卜家相克。涉及到之前他透露出的信息,塞缪尔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未来。
当然,不仅仅是占卜家,一些偏向灵感加持的途径,许多途径的高序列非凡者,都可以感应到命运中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他说“愚者”会在不久的将来复苏,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能在短时间内接连晋升?
是了,我已经拿到了后续直到序列五的配方,也有了序列五的主材料,只要严格扮演,到达序列五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在这期间只要能拿到序列四的配方,晋升半神,拥有了一定神性后,再加上灰雾之上神秘力量的加持,未必不能完成那个交易。
至于序列四的配方……
克莱恩想到了那本安提哥努斯的笔记,在几次占卜和晋升时候听到的呓语中,他已经能够确定,自己获得配方的希望就在那本笔记上。
然而笔记在女神的教会,自己已经是前员工了,总不能去偷自己的老东家吧?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克莱恩连忙在胸口画了四个点以示尊敬。
实在不行……克莱恩突然想到了因斯·赞格威尔,这个被判为亵渎者的叛逃的大主教。
作为故事之外的人,相比于黑夜教会的值夜者们,自己拥有真正隐藏在暗处的优势。
如果能在教会之前抓到因斯·赞格威尔,或者提供关键的协助,未必不能凭借这份贡献从教会那里换取阅读一次笔记的机会!
女神在上,希望他能成为自己晋升路上的经验包。
克莱恩虔诚地在心底默念祈祷。
捋顺了未来的行动方向,添加了新的行程和规划,克莱恩缓缓舒了口气,原本浮动不定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情绪平复,困意袭来。
克莱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响指,利用魔术师的非凡能力,“啪”的一声在腾起的焰流里闪现回了卧室。
真方便啊,占卜家途径。
这么想着,他把外套挂起,躺回了柔软舒适的床上,几乎瞬间便坠入了梦乡。
……
“我觉得你在暗示什么。”
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书稿。
这是佛尔思新书的后续,是还未投递给编辑、尚未放到报纸上进行连载的部分。
“以为是爱情故事结果是邪神信徒诈骗犯,你不觉得这个设定哪里耳熟吗。”
佛尔思一愣,连忙解释道:“这只是我在剧情设定上的个人偏好!绝对没有映射暗示的意思。”
略有停顿后,她语气讪讪地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敢。”
承接着报纸上的连载,故事的后续从妹妹找到一位侦探进行委托开始。
经历了一段惊险刺激的冒险和推理,侦探混入了那个青年诈骗犯的邪教仪式现场。精彩的打斗环节结束后,剧情再次从邪神转冒险转推理转喜剧。
青年诈骗犯所信奉的“邪神”同样是一位诈骗犯,后者的骗术更在前者之上。
他伪装成邪神,戏弄了所有人,只为了欣赏那些邪教徒们举行仪式失败后、发现被欺骗时,茫然愤怒的表情。
伴随着剧情的推进,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改变。
被开凿扩张过的巨大溶洞里,建造着恢弘的地下宫殿。
故事里的场景在现实降临,灯火烛光摇曳,伪装成邪神的骗子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笑容戏谑,语气愉快,用几句简单的台词挑衅并嘲讽了所有人。
虔诚的信徒们面面相觑,几秒钟后开始尖叫、崩溃、跪地痛哭。
场面混乱不堪,侦探站在人群后,脸上挂着想要吐槽但强行闭嘴的表情。
“太精彩了。”塞缪尔鼓掌赞叹。
“第五纪以后文学作品里不允许出现真的邪神?你这么写是为了通过审核,还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为了避免被教会盯上。”佛尔思解释说:“小说里最好不要真的出现和非凡相关的东西。”
“不知道这种剧情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
真的天生就是走学徒途径的好苗子。
这么说着,塞缪尔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一枚单片眼镜凭空出现,戴在了邪神诈骗犯的左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