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思带着她的稿件离开了。
被她一起带走的,还有一句来自道罗斯先生的提醒——‘不要在你的小说里给这种性格恶劣的角色带单片眼镜,左眼右眼都不行。’
“为什么?”佛尔思小心询问。
她原本觉得道罗斯先生给具现出的角色加上单片眼镜作为装饰后,那种恶劣愉悦的气质更加贴合她设想里的人物形象,准备在书里加上这条外貌描写。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道罗斯先生语气温和道,“‘了解’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一旦知晓就意味着可能会产生联系。”
祂含着笑意的眼睛看了过来,猜不出年龄的、属于青年人的俊美脸庞上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佛尔思读懂了那表情里的意思。
……
从今天起,佛尔思宣布,单片眼镜将成为她作品里的违禁词。
她绝对不想、不愿意、不要再跟更多神秘存在产生联系了!
……
“我准备买栋房子,或者买座庄园。”
塞缪尔拿着一把手摇式磨豆机,非常有耐心地往里面倒咖啡豆。
他将研磨得均匀细致的咖啡粉从机器里舀出来,放进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银质罐子里。
“确实应该置办产业。”伯特利回想了一下,点头赞同道,“你现在住的地方太简陋了。”
塞缪尔在闲谈中说起过,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只支付了一年租金的普通联排别墅,不出意外的话,房屋内的装潢应该全都是他临时救济的那个眷者布置的。
对于曾经是王朝公爵的亚伯拉罕来说,其简陋程度不亚于住在下水道里。
“停止攻击我的审美。”塞缪尔比了个手势,打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伯特利嘴角勾起,模糊地笑了一声。
第四纪,所罗门执政时期,尽管维度的君主没有要求过,但是出于尊敬,那位黑皇帝还是命人为祂建造了宫殿。
恢弘华丽的建筑,典雅精致的园林,然而塞缪尔只有在沉睡的时候才会偶尔待在那里。
大部分时间,祂都以人类的身份在城市、乡镇里旅行或者流浪。
从认识开始,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里,塞缪尔都对世俗定义里的欲望需求表现得相当单薄。
财富于祂没有意义,一切基于人类技艺维持发展的事物对祂而言也都不是必需品。
而祂却对人类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尽管祂不传播信仰,不需要信徒来维持己身,目光却一直落在文明的火光上,像是期待一株幼苗生长一样,观察并记录着这个世界。
除此之外……
祂似乎也没有别的称得上深刻,或者可以被具体定义的社会关系。
“需要我给你补交这些年的房租吗?”伯特利收回思绪,温和提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要比抓海盗或者接悬赏快得多。”
亚伯拉罕的一些隐秘库藏只有圣者以上才能打开,按照外面的情况,估计从第五纪开始,有些东西就没有再被取用过了。
作为曾经的天使家族,第四纪最为辉煌的亚伯拉罕,哪怕因为先祖的失踪、高层非凡者的减少而逐渐没落,仍然保持有相当丰厚的底蕴。现存的成员们,手中也执掌着不少产业,比如土地、林场、种植园和矿产等等。
除了那些无法使用的高阶非凡物品,已经拆分成无数小家庭的亚伯拉罕们,在世俗意义上所拥有的财富相当可观。
起码不会为了几千镑的委托去刺杀大使。
“我应该没有说过,那件悬赏的第一被委托人甚至不是我,是一个极光会的圣者。”塞缪尔半是感慨半是吐槽道,“黄昏隐士会的成员一个比一个有钱,但是极光会已经穷到要高层接单养手下了。”
两个组织某种意义上同出一源,员工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塞缪尔话音一转,诚恳地看向了好友,“既然你这么说了,给我钱。”
沉睡之前,他很少长久使用同一个世俗身份,从未在金钱上产生过苦恼,自然也没有置产的习惯。
这次苏醒后,他卖画以及投资赚的钱,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以外,剩下的都拿给凯瑟琳去发展新的产业、置办工坊了。
因为和东区的许多贫民、落魄工匠们签订了学徒培养制的合同,这些产业在早期会是持续的亏损状态,起码到明年才会开始产生盈利,账户上剩的可支配现金少得可怜。
有时候选择是会大于努力的。
“房租就算了,算自愿赠予怎么样。”
塞缪尔左顾右盼,拿起装满了咖啡粉的银质小罐子,放在了门先生的手里。
“这是回礼。”
……
贝克兰德东区,一处带有明显岁月痕迹,略显陈旧的修道院式建筑。
这里最初是东区的济贫院之一,后来因为东区贫民快速增多,原本的管理人员被拆分,在两处占地面积更大的地方重新开设了济贫院。
这片建筑最后落到了帮派手里,又被凯瑟琳以一个“公平公道”的价格租赁了下来。
在东区,只要拥有力量,并且愿意使用暴力,一切问题总能迎刃而解。
粗灰石外墙围起来的院子里,一条石板铺成的道路隔开泥泞,从大门通向正中间带有走廊的二层楼房。
“一楼有两个房间,是新型纺织机的使用培训,这种纺织机的使用并不算难,女工们很容易就能上手。”凯瑟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嗓音低柔地汇报道,“最开始她们都很抵制,也有人深夜试图撬开房门,烧掉或者砸毁这些机器。”
“新型机器效率太高了,她们认为这会导致失业。”
“失业是必然的,这是时代的趋势。”
塞缪尔换了张没什么记忆点的脸,穿着亚麻衬衫和深色的加厚款风衣,打量着房间里的情况,平淡回答。
“更多的工作岗位会出现,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政府的引导。”
“按照您之前的提议,我们确定并且正在尝试推行第一版方案。”凯瑟琳顿了顿,按捺住情绪,继续道:
“工厂和她们签订了合同,承诺不会减少岗位,适当增加产量的同时,提供‘手工提花布’、‘挂毯编织’之类的的工艺培训。这些培训是免费的,但是在工坊接受了培训的工人,需要在学成以后为我们的工厂服务,第一季度的周薪只有市场价格的50%,一年后逐渐提高到80%,第二年正常发放薪水。”
“这部分培训放在二楼,那里光线相对更明亮,可以节省一部分燃料的费用。”
这种制度的推行并不容易,好在塞缪尔说过,工厂前期不以盈利为目的,资金的投入也没有限制。
所以尽管艰难,目标也在缓慢地推进和达成。
“你做的很好,凯瑟琳。”塞缪尔夸赞道。
气质日渐沉稳的少女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血色,她平稳着呼吸,片刻后才逐渐消散。
此时,走廊的尽头,两个少女结伴而来,她们穿着同样打满了补丁的破旧长裙,头发用手帕包在脑后,容貌有着明显的相似。
这是一对儿姐妹,年纪大的看起来有十六七岁,年纪小的那个,似乎只有十岁出头。
看到凯瑟琳,她们原本匆忙的步履停顿了一下,年长的那个率先调转方向走了过来,笑容腼腆地提起裙摆,略显笨拙地行了个礼。
“下午好,凯瑟琳小姐。”
停顿半秒后,她又看向了塞缪尔,有些犹豫地说:“下午好,这位先生。”
跟在她身后的妹妹模仿着姐姐,用更加活泼的嗓音打了个招呼。
“这是弗莱娅,这是她的妹妹黛西。”凯瑟琳微笑着颔首回礼,又对塞缪尔解释道,“她们原本跟随着母亲浆洗衣物,当初我们的工坊进行小范围宣传、招人的时候,她们的母亲是最早一批送她们来的。”
在东区,原本就有一些免费的技术工人讲习所,是非常难得的能够让贫民脱离当前阶级的渠道。只是这类组织实在太少,受限于种种条件,也一直没有形成规模。
有这样的先例,也是为什么凯瑟琳开设了这样慈善性质的工坊,却没有过度引起关注的原因。
姐妹两个有些好奇,悄悄打量着塞缪尔。
这处工坊长期的负责人是凯瑟琳的属下,也是她当初救济的破产商人中的一个,凯瑟琳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并不总是待在这。但是工坊里的人都知道凯瑟琳是“老板的老板”。
而凯瑟琳小姐正在对着这位新来的先生,以一种汇报的态度说着什么。
被人观察,塞缪尔读取了这两个年轻女孩的信息,发现她们的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大了许多。
长期营养不良、污染环境导致的肺病、高强度劳作造成的骨骼变形……但比起东区的其他同龄人,她们已经算是相对幸运了。
凯瑟琳和她们简单交谈了几句,询问了姐妹两个的学习进度,就放她们离去了。
“她们在读夜间学校,晚上八点开始。”凯瑟琳说。
那是种慈善性质的免费学校,一般由三大教会组织、或者慈善组织建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脱盲,同时进行一定程度的信仰和宗教的传播。
一些教会的神职人员,会在上了年纪、离开一线以后,去这种学校当老师。
简短的插曲过去,塞缪尔示意凯瑟琳继续。
等他们参观完并介绍完整所工坊各处的功能区域及对应进度,凯瑟琳赶在塞缪尔离开前,没忍住地提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感到困惑,先生。”她垂了下眼睛。
越是深入接触到非凡世界,越是对神明所代表的伟力产生敬畏和恐惧,越是能理解三大教会的强大。
可困惑随之而来。
“请您宽恕我的无知。”凯瑟琳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明明是王国的子民,大多拥有虔诚的信仰。”
“你想问为什么东区如同深渊,却未曾得到施信诸神的庇护,对吗。”塞缪尔问道。
凯瑟琳沉默着点点头。
她曾经也是虔诚的信徒,在经历过死亡、重返人间,重新建立信仰之后,才终于敢质疑。
因为末日将至,诸神自顾不暇。
除非事态严重到动摇信仰,否则祂们无暇把视线移向地面。
但是凯瑟琳踏入非凡世界也才不到半年,论年龄,在塞缪尔的眼中还是需要打包送回学校读书的年纪。他暂时隐瞒了真相,温和地对着少女摊开了手掌。
“关于诸神,我只能告诉你,祂们事务缠身,短时间内无暇看顾地上的人。”
“人类只能从自身的经历中总结出经验,新的制度和规则的诞生必定伴随着痛苦。社会的进程,时代的趋势,再宏大的意志也只能柔和引导,强行扭曲大概率只会引发混乱。”
一枚莹绿色的种子在祂手掌上方的空气中破壳,舒展枝叶,抽出新芽。
“而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点萌芽和对于未来的引导,会加速这个过程,减免灾难和痛苦。”
祂把新叶交给年轻的眷者。
“凯瑟琳,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