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许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大雄宝殿。”
周昀眼睛一亮:“巧了!我也去大雄宝殿!”
裴清许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周昀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补充道:“……本来是想去观音殿的,但是既然裴姑娘去大雄宝殿,那我也去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好,佛祖大!”
月影在后头笑得肩膀直抖。
裴清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山门里香客如织,香烟缭绕。
裴清许穿过人群,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周昀跟在她身侧,一会儿帮她挡开挤过来的人,一会儿又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拿香烛,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大狗。
月影在后头,小声对穗芒道:“这周公子,脸皮可真厚。”
穗芒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大雄宝殿前,人更多了。
裴清许接过月影递来的香烛,在殿前站定。她垂眸,望着手中的香,心里默默许愿。
愿外祖母身体康健。
愿舅母一家平安顺遂。
愿月影穗芒都能有个好归宿。
愿……
她顿了顿。
愿我们平安,如愿。
周昀在一旁,也拿着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了,他睁开眼,凑过来问:“裴姑娘许了什么愿?”
裴清许没理他,将香插入香炉。
周昀也不恼,笑嘻嘻地把自己那炷香也插进去,嘴里嘟囔着:“我许的愿可灵了,肯定能实现。”
月影忍不住问:“周公子许了什么愿?”
周昀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许愿——今年能多跟裴姑娘说几句话。”
月影愣了愣,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裴清许脚步一顿,侧过头望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周昀莫名有些紧张。
“周公子,”她说,“你方才说了多少句,自己数过吗?”
周昀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从进山门到现在,大概……三四十句?”
裴清许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昀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
“裴姑娘!你这是在关心我能不能实现愿望吗!”
裴清许脚步不停。
“不是。”
“是是是,肯定是!”周昀跟在她身侧,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裴姑娘面冷心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想着我的!”
月影在后头,小声对穗芒道:“这人……是不是傻?”
穗芒这回终于有了反应,轻轻点了点头。
大雄宝殿里,钟声悠扬。
裴清许在佛前站定,双手合十,闭上眼。
香烟缭绕,模糊了她的眉眼。
周昀站在她身侧,难得安静下来,也学着双手合十,闭上眼。
只是那嘴角,一直弯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裴清许睁开眼,转身走向殿侧的供灯处。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数百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得整个角落都暖融融的。每一盏灯前都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故人的名字。
月影跟上来,小声问:“小姐,要添灯吗?”
裴清许点了点头。
僧人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想为谁添灯?”
“裴钰,及妻子王氏。”裴清许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父亲母亲。”
僧人念了声佛号,引她到灯架前。
那里已经有两盏灯亮着,木牌上的字迹有些旧了,却擦拭得很干净。
裴清许望着那两盏灯,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僧人轻声道:“这两盏灯,是青州百姓自发供奉的。
裴大人当年为官时,清正廉明,造福一方。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这灯一添就是许多年。”
裴清许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望着那两盏摇曳的灯火,望着木牌上父亲母亲的名字,嘴唇轻轻颤了颤。
原来爹娘不在的这些年,还有人记得他们。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替她点着这两盏灯。
“他们……”她的声音有些发哽,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他们为感谢添长明灯。”
僧人慈悲地望着她。
裴清许深吸一口气,从月影手中接过两盏新灯,亲手放在父母的长明灯旁边。
“我为思念添长明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这殿中的钟声,悠长而清晰。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一点晶莹照得发亮。
周昀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月影红了眼眶,穗芒垂着眼。
僧人低声念起经文,梵音袅袅,在殿中回荡。
裴清许望着那四盏并排的灯火,望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然觉得,爹娘好像就在身边。
她弯了弯唇角,泪珠却滚落下来。
“爹,娘,”她轻声说,“女儿来看你们了。”
灯火摇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殿外,钟声悠长。
裴清许在殿外站了片刻,直到眼眶里的湿意被冷风吹干,才扶着月影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去。
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
周昀却没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远去,忽然转身,又走回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梵音未歇。那四盏长明灯还在静静地燃着,火苗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与他对望。
周昀在灯前站定。
他收起扇子,破天荒地没有摇。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竟有了几分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撩起袍角,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不是平日那种敷衍的跪拜,而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直起身,望着那两盏写着“裴钰”“王氏”的长明灯,开口了。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的认真,“小生周昀,青州周家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方才那位裴姑娘,你们的女儿,我……我挺喜欢她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平日里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此刻半点都使不出来。
“我知道她话不多,总是板着脸,不爱理人。
可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冷淡,是心里装了太多事。”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声音渐渐低下去。
“方才她在这儿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我为思念添长明灯’,那一下,我这心里头,也跟着疼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事。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想让她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