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看看裴清许的脸色，小声问：“小姐，你在笑什么？”
裴清许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没什么。”
月影不信，可又不敢再问。
她蹲下来，帮裴清许理了理裙摆，嘴里嘟囔着：“一个秦太医，一个周公子，一个送药，一个送花……小姐这年过得，比往年热闹多了。”
裴清许没有说话。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纸，明明灭灭地落进来，落在小几上，落在那一瓶一篮上。
穗芒端着热好的牛乳进来，轻轻放在裴清许手边。她看了一眼小几上多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没问，只是又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
裴清许端起牛乳，慢慢喝着。
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放下碗，忽然开口：“明日初一，咱们去庙里上香。”
月影眼睛一亮：“小姐要去上香？那要穿那件新做的袄子吗？那件红色的！”
裴清许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月影正要高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上完香，要去拜年的，记得多备几套衣服。明日先去哪家？王老夫人家肯定是要去的，还有舅太太那边，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越数越兴奋。
裴清许望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你看着准备就是。”
月影得了这句话，顿时来了精神，拉着穗芒就开始商量起来：“那件红色的拜年穿最喜庆，藕荷色的那套去王家穿，老夫人喜欢素净的……还有那件鹅黄的，万一要去别家……”
穗芒被她扯着，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裴清许望着她们，端起牛乳又抿了一口。
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她放下碗，目光又落在小几上。
青瓷瓶和竹篮并排摆着，一个温润，一个精巧。烛光笼着它们，像是给这两样小东西也披上了一层暖意。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穗芒。”
穗芒抬起头。
“明日去王家，把周家那份礼也备上。”裴清许顿了顿，“周夫人那边，该去拜个年。”
穗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月影却眨眨眼，凑过来小声问：“小姐，去周家？是去看周滢姑娘，还是去看……”
她没说完，就被裴清许淡淡扫了一眼，连忙住了嘴。
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裴清许没理她，起身往床边走去。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纸，明明灭灭地落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躺下，月影连忙过来替她掖好被角。
“小姐，明日要早起，快睡吧。”
裴清许“嗯”了一声，闭上眼。
月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屋里只剩下墙角那盏小小的夜灯。
裴清许翻了个身，慢慢入睡。
明日初一，要去上香，要去拜年，要去见很多人。
日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还带着夜色的青灰，却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初一到了。
裴清许刚睁开眼，门帘就被掀开了。月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小姐醒了？新年好！奴婢给小姐拜年了！”
她说着，蹲身行了个礼，眼睛亮晶晶的。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坐起身：“新年好。”
并给上了几封红宝。
穗芒也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那件红色的袄子被放在最上面，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红色愈发鲜亮。
“小姐，先换衣裳吧。”穗芒说，“厨房已经下了饺子，吃完再去庙里，正好。”
裴清许点了点头，由着她们服侍着穿戴整齐。
红色的袄子穿在身上，映得她脸上那点淡淡的粉色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眉眼间的沉静和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月影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赞：
“小姐真好看！这红色衬得小姐气色好极了！”
穗芒在一旁，也微微点了点头。
裴清许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也有些恍惚。镜中人眉目如画，红衣胜火，和几个月前那个覆着纱布、不敢见人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她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
吃过饺子，天色已经大亮。马车早已在门外候着，车夫老郑把脚凳擦得干干净净，见裴清许出来，连忙笑着作揖：
“小姐新年好！”
“记得去领压岁钱。”
裴清许点了点头，扶着月影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向城外的清平寺。
一路上，随处可见拜年的人流。
有骑马的公子哥儿，有坐轿的夫人小姐，也有挎着篮子的寻常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见了面就拱手作揖，说着“新年好”“恭喜发财”。
月影掀开车帘往外看，一边看一边念叨：“那边那个穿紫袍的，好像是王家那边的亲戚……哎呀，那不是周家的马车吗？”
裴清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一辆青帷马车正从旁边经过，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周滢。
周滢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连忙冲她挥手：“裴姐姐！裴姐姐！”
她的声音清脆，隔着两辆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清许弯了弯唇角，朝她点了点头。
周滢还想说什么，却被车里的人拉了回去。车帘落下，那辆马车加快速度，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月影眨眨眼：“那是周滢姑娘……她旁边那个，好像是周夫人？”
裴清许“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终于在山门前停下。
清平寺香火鼎盛，山门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裴清许刚下马车，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裴姑娘！好巧啊！”
她回过头。
周昀站在不远处，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衬得他整个人精神抖擞。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把画着蛐蛐的折扇，笑得一脸灿烂。
月影忍不住小声嘟囔：“这周公子，怎么哪儿都有他……”
裴清许看了她一眼，月影连忙闭嘴。
周昀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走到跟前，又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
“裴姑娘新年好！周某这厢有礼了！”
裴清许望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
周昀眨眨眼，理直气壮：“我来上香啊！初一上香，求个平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说着，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裴姑娘——没想到还真遇上了！看来今年的运气，错不了！”
裴清许没理他，转身往山门走去。
周昀连忙跟上，走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裴姑娘你穿红色真好看！比那些珠花还好看！”
“昨晚那些珠花你喜欢吗？阿滢说你要是喜欢，她那儿还有，让我再给你送几朵！”
“对了对了，你们要去哪儿上香？大雄宝殿还是观音殿？我跟你一块儿吧，正好顺路！”
月影在后头，捂着嘴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