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颗梳着双丫髻、簪着绒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先好奇地朝里张望了一下,看见祖父母都在,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推开门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进来。
“祖父!祖母!阿柔下学回来啦!”她先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行了个礼,随即就忍不住蹦到苏氏榻边,依偎过去。
“祖母,您猜猜,今天夫子夸我什么了?”
苏氏顺势搂住小孙女柔软温暖的身子,那真实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方才翻腾的酸楚与惊悸。
她摸了摸阿柔的头,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慈祥,甚至还带着刻意的轻快。
“哦?夸我们阿柔什么了?是不是夸阿柔字写得好?”
“才不是呢!”阿柔得意地扬起小脸,“夫子夸我《千家诗》背得流利,一个字都没错!还让我明日带头温课呢!”她说着,又转向王静安,眼睛亮晶晶的。
“祖父,您答应过阿柔,若是背书背得好,就带我去书库看那套带彩绘的《山海经》的!”
王静安看着小孙女天真烂漫、充满期待的脸庞,心中沉甸甸的难过也轻松了一分。
他摸了摸阿柔的脑袋,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满意,声音放缓:“嗯,祖父记得。明日得了空,便带你去。”
“太好了!”阿柔欢呼一声,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左右看看,小大人似的问,“祖父,祖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阿柔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清许表姐?”
孩童的记忆总是片段而跳跃的,她隐约捕捉到了刚才在门外模糊听到的只言片语。
王静安和苏氏心中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迅速而隐蔽的眼神。
苏氏立刻笑着岔开话题,轻轻点了点阿柔的鼻尖:“小机灵鬼,耳朵倒尖。是在说你清许表姐呢,她一路辛苦,身子还弱,咱们都得好好照顾她,不许去吵她休息,知道吗?”
阿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柔知道,表姐脸上有伤,要静养。母亲也嘱咐我了。”她顿了顿,忽然又道,“对了,母亲让我来喊祖父祖母,晚膳的团圆饭做好了,摆在哪儿?叫我跑个腿儿。”
王静安顺势接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持重:“告诉你母亲,一切照旧安排便是,只在口味上多留意些清淡滋补。摆饭就摆在瑞萱堂吧,那里暖和。”
“哎,阿柔这就去告诉母亲!”小丫头得了准信,任务完成,又在祖母怀里腻了一下,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清脆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哼唱声渐渐远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沉水香的气息重新弥漫。
王静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染上金边的枯枝。苏氏也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衣襟,一起慢慢出了门。
两人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有些秘密,有些恐惧,有些沉重的抉择,注定只能深埋心底,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独自咀嚼。
而眼前,照顾好归家的外孙女,维持这个家族表面的平静与温馨,才是他们必须、也只能去做的事情。
暮色渐浓,王家大宅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
瑞萱堂内,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堂内空间轩敞,四角鎏金烛台上蜡烛高燃,将一室照得亮堂而柔和。
一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摆在中央,已铺上洁净的杭绸桌布,边缘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仆妇们脚步轻悄,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摆上桌面。
热气伴随着诱人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其中,摆在圆桌正中央最显眼位置的几样菜,显得格外不同——带着鲜明的秋季时令与地方特色,正是裴清许从码头带回来的那几样心意。
一碟盐水河虾,虾壳泛着淡淡的橘红,个头匀称,显然是挑了最鲜活的,只用盐水白灼,最大程度保留了河鲜的原味,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一大盅河蚌干笋咸肉豆腐汤,汤色奶白,热气袅袅,咸肉与河蚌的咸鲜、干笋的清香、豆腐的滑嫩交融在一起,光是看着便觉暖胃。
一碟蜜汁糯米藕,藕片切得厚薄均匀,孔洞里塞着莹白的糯米,淋着晶亮的琥珀色蜜汁,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
还有一碟很应景的荷花酥,做得小巧精致,酥皮层层绽开如荷花花瓣,中心一点红,栩栩如生。
将菜肴摆齐,便悄悄退下,留主人一家用团圆饭。
王静安与苏氏端坐主位,王仲谦与林氏陪坐一侧,阿柔紧挨着母亲,一双眼睛早就被那碟栩栩如生的荷花酥牢牢吸引。裴清许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苏氏右手边,与二舅王仲谦相对。
她依旧戴着帷帽,只是换了一顶更为轻薄的纱巾,外头坠着细小圆润的粉色珍珠帘。
在征得外祖母同意后,她抬手,用指尖将那右侧的珠帘连同薄纱轻轻撩起,用一枚小巧的银质蝶形钩固定在帽檐侧方,露出了右边完好无损的侧脸线条、下颌,以及柔软的嘴唇。
而左半边脸,连同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依旧隐在摇曳的珠帘与薄纱之后,在明亮烛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虚实难辨。
这个撩起帘幕的动作,她做得有些慢,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撩起后,她又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微微侧了侧头,将左脸更自然地掩向阴影处,同时抬手理了理左侧依旧垂落的珠帘,确保其妥帖地覆盖着。
那份努力维持仪态下的细微局促与自我保护,落在席间长辈眼中,只余更深的心疼与了然。
苏氏和林氏都体贴地没有将目光过多停留在她脸上,只是含笑看着桌上的菜肴,或是低声与身旁人交谈,刻意营造出一种轻松寻常的氛围。
她们明白,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最爱惜容颜、最在意旁人目光的时候,更何况是遭此变故后初归家门。
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过分的关注与同情,而是一份能够让她暂时忘记伤痕、体面融入的平常对待。
见她已在锦凳上端坐好,姿态虽然显几分单薄拘谨,但脊背挺直,苏氏心中稍慰。
她拿起公筷,越过几样大菜,精准地夹起那只最大、色泽最鲜亮的河虾,稳稳放入裴清许面前那只天青釉的小碟中,声音放得格外慈爱柔和。
“清许,快尝尝这虾。是你带回来的,最新鲜不过。你二舅母特意嘱咐了厨房,就按咱们青州老家最地道的白灼法子做的,只放少许盐和姜片,最能吃出河鲜的本味。
你尝尝看,可还是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清甜?”
王仲谦也笑着附和,目光扫过那盅奶白的河蚌汤:“这汤看着就滋补鲜美,秋日里的河蚌正是肥美时候。
清许有心了,还记得你外祖父外祖母喜欢这一口。”
林氏的笑容温婉得体,既承了婆母的话,又将裴清许抬得恰到好处:“母亲这么一说,倒叫儿媳惭愧了。
今日这桌团圆饭,最大的功劳可是清许妹妹。儿媳呀,今天就跟着妹妹,借花献佛,在父亲母亲跟前一同表表孝心了!”
她说着,目光恳切地转向裴清许,“妹妹快动筷,尝尝看可还合口?若是喜欢,明日咱们再让厨房做,或者换些别的时新花样。”
阿柔终于等到大人们话毕,立刻指着那碟荷花酥,声音带着孩童不加掩饰的渴望:“母亲,祖母,那个点心真好看!像真的荷花一样!”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那碟点心上,精致的点心摆在釉白的瓷盘上,苏氏夹起一块儿放在阿柔的碟内,促狭的称呼她是“馋嘴猫”,席间气氛更添几分家常的轻松与暖意。
裴清许看着碗中那只粉白的虾,又望了望桌上那几道格外不同的菜肴,心头微暖。
她执起银箸,轻声应道:“多谢外祖母,二舅,二舅母费心安排。”她动作斯文地剥开虾壳,将虾肉蘸了点姜醋,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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