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虚影时而缓慢,时而快速,围着圈,一会儿收拢,一会儿散开。
像一朵花,盛开,合拢,绽放。
须臾,那些虚影消散。
“走吧。”
庄衍转身,牵着她继续往神殿西面去。
穿过回廊,一座拱门出现在眼前。
“看到吗?”他侧转身,眼里亮着期盼。
玖恩看向拱门里,那里有座水池。水池上飘着一些睡莲,荷叶浮在水面。
“这里是?”
“庭院。”
庄衍说着,带着她穿过拱门,停在了水池边。
水池边种着些杨柳,不远处有棵参天榕树。
他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站着,掌心依旧握着玖恩的手腕,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放开。
玖恩立在他身旁,望着眼前的景色,心思却在手腕。
那里的温度过于炙热,快要烫伤了她的肌肤。
她应该开口,或者收回自己的手。
但玖恩一看庄衍的侧脸,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神情专注地欣赏着庭院的风景,眼眸和煦,正如他刚才在神殿门口说的话:赏景。
似乎留意到玖恩的视线,他微微偏头,垂眸看她,“怎么了?”
他鬓角的发丝,在光下近乎透明,只余下顺着细线滑落的暗光。
玖恩一下脑中空白,凭着直觉问:“这里的景色……你看了多久?”
“多久啊……”他叹息的尾音拖得有些长,“记不清了吧。”
说得如此轻巧,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玖恩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滋味,“你一个人看?”
“嗯,”他笑了笑,“不过现在有你。”
心重重地敲了一下,她眼睫跟着颤了一下。
“我也只是现在在。”玖恩努力镇定,可心在那一拍重敲后,乱了节拍,“所以……以后……”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哪里有什么以后,他会消失。
此刻,他能看景,以后未必。
以前,他一个人,此刻,有她。以后,只有她看了。
只有她了。
蓦地,她一阵刺痛,分不清是心还是别的地方,就是刺刺的。像一根针扎下去,连带着四周都痛起来。
一个人赏景,又是一个人赏景。
她已经一个人徘徊了五百年,以后依旧徘徊……
他一个人比她更久,以后不再存在……
痛,全都痛起来。
她攥紧了他的手,像借他的力抵御这不知从何而起的痛。
庄衍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跟着握紧了一些,好似安抚。
玖恩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就这么看着他。
庄衍抬眸,回视,目光包容安定。
似乎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一秒。
细风拂过,水池泛起波纹,睡莲花瓣摇曳。
蜻蜓点过水面,飞过荷叶,临近两人,又甩了个圆弧飞向空中。
恍若梦醒般,玖恩想要挪开眼。
“别动……”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她,握住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些,带近了些,“如果是梦……那我可以……可以……”
话尾微不可闻。
鼻尖相对,他的气息与她的缠绕起来。
碧绿的眼眸中映出他的脸,映出他极尽克制的眼神与绷紧的下颌线,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她看到了他眼眸里的自己,露出她不熟悉的神情。
迷茫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屏息间呼吸跟着深重,微张的唇似乎要逃,又像等着什么降临。
那是她吗?
她想动弹,想离开,但仿佛中了魔咒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她听到自己问:“可以什么?”
低沉的嗓音喃喃着回答,她还未听清,便坠入了温柔里。
柔软,温热,湿濡。
厮磨,极慢,如品尝。
渐渐不餍足,追逐着更多,像要完全吞噬。
她完全不记得到底谁追逐着谁,只晓得不够,一点都不够,连带尖牙躁动。
急促得快窒息了,彼此退开些,很快又缠着,紧追不放。
回过神时,她依偎在他怀里喘息,庄衍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背脊。
她思绪逐渐清明,记起了他低喃的回答。
——可以放纵。
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去想,她怕那后面的答案。
就像现在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看他。
良久,庄衍叹息:“要是这么能持续到永远就好了……”
她心头微动,尚未思考这话的意思,就听到了耳边他的低语。
“若在此,地久天长,未必不能。我又何需克制呢……”
她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却感到环住自己的双手收得更紧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你不一样了……但注定消失……如何能告诉你呢……”
“幸好什么……幸好让我自私一回……”
“幸好……你永远不会知道……”
“幸好……”
他的头埋进了她的肩窝,不再动了。
玖恩不自觉地伸手环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搂得更紧了。
玖恩茫然地想:她现在到底在干嘛?
一阵大风吹起,吹皱了池面,周围的几朵睡莲挤在了一起。
风拂过耳边,她听到了呜呜声。
她想起来,这是……梦境……
对,梦境。
梦境……都是假的……
所以他现在这样,是她想出来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想他?
为什么?
答案就要破茧。
她不自在起来,不愿再想。
可另一个声音仍旧问着为什么,强迫她继续。
咚咚——
一阵响彻天际的雷声传来。
她浑然一颤,睁眼。
黑漆漆的。
她眨了眨眼,鼻尖是熟悉的玫瑰香。
她微微抬手,掌心对着上方按了上去。
天鹅绒的柔软霎时溢满手心。
这是棺材盖,她还在自己的棺材里。
刚刚那确实是梦。
咚咚——
又是一阵响。
听起来好像是敲门声。
“醒了没?”
那是玖莱的声音。
玖恩转头,朝向房门一侧。随后,手一用力,推开了棺材盖。双手托着棺材盖移到左侧,放下。
她坐了起来。
屋里昏暗,窗帘拉得非常严实。
指尖轻轻触碰唇瓣,梦中触感太过清晰,无论是艾尔还是庄衍,尤其是……
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离了唇。
“妹妹,我饿了。”
门外,玖莱嚷了一句。
她快速拢了拢头发,从棺材里走了出来,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