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京都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周牧之的助理小杨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扫一圈早间新闻。
这是她每天的第一项工作，筛选当天的文娱热点，标记出需要周牧之关注的条目，在七点之前把简报发过去。
她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屏幕上。
这一看，她就顿住了。
屏幕上的新闻标题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黎锦秀代言产品被曝严重质量问题，数万消费者联合维权！”
她飞快地点了进去。
新闻正文写得极其详细，配了数张图，都是消费者收到的产品和广告宣传图的对比。
第一张图是一款洗面奶，广告图里的包装是磨砂质感的深蓝色瓶子，消费者收到的却是光面的亮蓝色瓶子，瓶身上的字体都不一样，至于使用过后的效果，就更加离谱。
第二张图是一件家居服，广告里写的是纯棉材质，消费者收到的标签上赫然写着“聚酯纤维90%”。
这种情况，在这个行业里算是屡见不鲜，只不过黎锦秀一上来就这么做，似乎有些……
第三张图是一双运动鞋，广告图里的鞋底是厚实的橡胶底，消费者收到的鞋底薄得像一层纸，穿了三天就开裂，质量几乎为零。
第四张图更离谱——是一箱牛奶，广告里宣传的是“新鲜牧场奶”，消费者收到的生产日期竟然是三个月前的，打开之后奶已经结块了，这种东西，只有小作坊才做得出来。
投诉的消费者来自全国各地，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和客服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收到货发现和广告完全不一样，问客服怎么回事，客服说‘亲，批次不同会有轻微差异哦’。”
“这叫轻微差异？瓶子颜色都不一样，字体都变了，这分明就是两个东西，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我申请退货，客服说要我自己承担运费，我买了三件，退货运费要三十块，东西才一百多块，好家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投诉了三次，每次都说‘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等了半个月了还没处理，这是拖字决啊！”
“我已经打了12XXX，市场监管部门说会调查，但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也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新闻的发布时间是早上六点整。
多家平台同步推送，话题标签统一用的是：#黎锦秀对粉丝的收割开始了#。
小杨把新闻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起来，她跑到周牧之的化妆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周牧之正坐在化妆镜前，造型师在帮她打理头发。
听到门响，她从镜子里看了小杨一眼，目光在小杨那张发白的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小杨急忙把手机递过去，疾声道：“牧之姐，黎锦秀出事了。
代言的产品被曝质量问题，几万个消费者在维权，新闻已经上了热搜第一。”
周牧之接过手机看了看。
那条新闻的评论区已经快炸了。
“我买了那个洗面奶，收到货就觉得不对劲，瓶子颜色都不对，用了一次脸上起红疹，我还以为是我皮肤的问题。”
“我也是受害者！
那件家居服我洗了一次就缩水了，从L码缩成了S码，根本穿不了。”
“你们有没有买那箱牛奶？
我打开的时候那个味道，差点没把我送走。”
“我联系客服，客服说‘亲，我们正在和发货部门对接，请您耐心等待’。
等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黎锦秀不是说自己对粉丝负责吗？
就这？就这？”
“什么免费听歌，什么艺术为民，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割韭菜。”
“我现在严重怀疑她那些歌是不是也是骗人的，背后有团队在操盘，她就是个台前木偶。”
“楼上的，歌好听是事实，代言翻车也是事实，一码归一码。”
“翻车就是翻车，别洗了。”
周牧之把手机还给小杨，靠在椅背上，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微微闭上了眼睛。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牧之姐，黎锦秀那边……我们之前发的那个邀约，要不要缓一缓？”
她的声音很小。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们在公告里提到她，恐怕会被牵连。”
周牧之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
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角两边浅浅的法令纹。
出道三十年，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黑过，被骂过，被质疑过，被整个行业围攻过。
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了，你红的时候，所有人捧着你，你出事的时候，所有人躲着你。
周牧之眸光一定，开口：“公告照发。”
小杨愣了一下。
“不但要发，还要加一句。”
周牧之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镜子里的小杨。
“就说，我们相信黎锦秀，也相信锦秀文化会给所有消费者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杨的眼睛睁大了。
“牧之姐，现在全网都在骂她，我们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
“就是因为全网都在骂她，我们才要站出来。”
周牧之打断了她。
“你去拟公告吧。”
小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牧之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周牧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气。
她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小杨转身要走，周牧之又叫住了她。
“等等。”
“公告里再加一句，岁月长河片尾曲，已正式邀请黎锦秀作词作曲，期待合作。”
小杨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满脸不可思议。
“牧之姐，这个时候发这个，不是等于把我们的剧也绑上去了吗？
万一黎锦秀真的塌房了，我们的剧也要跟着遭殃。”
周牧之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窗外是京都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我也是女人。”
她轻声喃喃。
“我看了她走来的路，从余干县那个破旧的选秀舞台，直到春晚的聚光灯下。”
“她被婆家赶出门的时候，没有人帮她。”
“她被娘家断了关系的时候，没有人帮她。”
“她被四家公司围剿的时候，也没有人帮她。”
“她签了对赌协议，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她上了节目被质疑抄袭，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出丑。”
“她被某局通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倒下。”
“但她每一次都站起来了。”
周牧之转过身，看着小杨。
“一个能一次又一次从那种泥潭里爬出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女人。
几家音乐平台几千万上亿的授权费她都直接退了！
我不信她会为了几个代言费去坑自己的粉丝。”
“她绝对不是那种人！”
小杨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牧之走回化妆镜前，重新坐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我的人气，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
小杨的心揪了一下。
“专辑卖不动，演唱会坐不满，代言越来越少。”
“我今年五十多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该拿的奖都拿了，该挣的钱也挣了。”
“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小杨，笑了一下。
“如果在我退下来之前，能帮一个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走得更稳一点，那我也算是给这个圈子里做了一点贡献。”
小杨的眼眶红了。
她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周牧之的公告在早上七点整发了出来。
“关于岁月长河片尾曲创作合作的说明。”
“近日，我司已向锦秀文化发出正式邀约，邀请黎锦秀女士为电视剧岁月长河创作片尾曲。
我们相信黎锦秀女士的才华，也相信锦秀文化会妥善处理当前的相关事宜。
期待我们的合作能够碰撞出新的火花。”
这条公告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瞬间炸了。
“周牧之力挺黎锦秀？这个时候？”
“我的天，牧之姐这是逆流而上啊，全网都在骂黎锦秀，她站出来支持。”
“周牧之是真的有格局，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
“但是这个时候站队，风险也太大了，万一黎锦秀真的塌房了……”
“牧之姐说了，她相信黎锦秀。”
“我也相信锦秀姐！
那些代言的事肯定是品牌方的问题，锦秀姐肯定不知情。”
“楼上的你别天真了，代言人怎么可能不知情？
她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情？”
“就是，代言之前不做背调吗？
出了问题就甩锅给品牌方？”
评论区里吵成一团。
但周牧之的公告，像一根钉子在风暴中扎了下去。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冷嘲热讽，有人拍手叫好。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字——“我们相信黎锦秀。”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黎锦秀倒下的早晨，有人站了出来。
而在另一边，关于产品质量问题的新闻，热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热搜第一的位置已经被牢牢占据，话题标签#黎锦秀代言翻车#的阅读量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两亿。
评论区里，那些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发声的受害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我买了那款洗面奶，用了一次脸就过敏了，去医院花了三百多，找客服理赔，客服说‘亲，过敏和个人肤质有关哦，建议您停用’。
停用？
我花了一百多块买回来停用？”
“我买的那个家居服更离谱，广告里说是纯棉，我收到一看标签，涤纶的。
我去问客服，客服说‘亲，不同批次的面料可能会有差异哦’。
这叫差异？
纯棉和涤纶能是一回事？”
“你们那都不算啥，我买的那个牛奶，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打开已经结块了。
我找客服，客服说‘亲，牛奶在运输过程中可能会有沉淀现象哦’。
沉淀？那叫沉淀？那是变质。”
“我已经打12XXX投诉了，客服说会转交相关部门处理，要等7-15个工作日。
我等了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姐妹们，我有个朋友在锦秀文化的市场部，她说他们公司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全是处理投诉的。”
“处理？处理了这么久还没处理好？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黎锦秀不是说自己对粉丝负责吗？这就是负责？”
“别说了，我已经取关了。
歌好听是好听，但人品不行就是不行。”
“ 1，取关了。”
“ 2，我也取关了。”
而在锦秀文化的办公室里，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陈思是被电话震醒的。
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场部经理。
他接起来。
“陈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
“代言产品的投诉，今天早上突然炸了。
全网都在发，热搜第一了。”
陈思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什么情况？”
“就是之前我们说的那个AB货的问题。
之前只是零星的投诉，我们以为只是个别批次的问题。
但今天早上六点开始，突然有几百个消费者同时在网上发帖，配图、聊天记录、投诉截图，全都有。
节奏非常统一，像是有人在背后推。”
陈思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现在舆论怎么样？”
“不太好。
评论区已经炸了，很多人说要取关，还有人说要抵制锦秀文化所有产品。”
陈思沉默了片刻。
“我马上到公司。”
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半小时后，陈思推开市场部的门。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八个工位全部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投诉记录本，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着。
有人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在键盘上敲，额头上全是汗。
市场部经理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焦虑之间。
“陈总，这是今天早上的投诉汇总。”
他把一沓打印好的记录表递过来。
陈思接过来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投诉记录，从昨天到今天，短短十几个小时，投诉量翻了好几倍。
洗面奶、家居服、运动鞋、牛奶、面膜、洗发水、保温杯……
每一个品牌都有投诉，每一个投诉都配了图。
“为什么不早汇报？”陈思的声音有些凝重。
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
“陈总，我之前汇报过的。
上周五我就跟你说了，投诉量在涨，你说‘先按正常流程处理，对接售后，该退的退，该换的换’。”
陈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上周五，市场部经理确实给他发过一份投诉汇总。
他当时看了一眼，觉得只是个别消费者的正常反馈，没有太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投诉，只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下面藏着的，是今天早上这场海啸。
“现在怎么办？”市场部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陈思沉默了片刻。
市场部经理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陈总，按照行业惯例，这种事一般是第一时间发公告，撇清和甲方的关系。
说是品牌方发货部门混乱、品控不严导致的，我们也是受害者。
然后表态会配合监督甲方赔偿，该退的退，该换的换。
再道个歉，说‘我们以后会更加严格地筛选合作品牌’。”
他顿了顿。
“这一套流程走完，舆论基本上就稳住了。
消费者骂的是品牌方，不是我们。”
陈思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投诉记录，缓缓深呼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
他当然知道这些惯例的处理手段，但如果这些惯例处理手段可以过得了这一关那就好了。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些人的手段没有这么简单，这一关没这么容易！
市场部经理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追问了一句。
“陈总，要不要现在发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