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茹冷静下来以后,一点点说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补足了当日丘棪没有提供的信息。
淇国公兵败身死后,整个国公府先是被锦衣卫与宫中亲军团团围了起来,圣上并没有立时下旨,只后来一点点地抄家、拿人。
而谢氏奉旨和离后就直接进入了庆寿寺出家修行。
庆寿寺正是丘棪当初留给闻予的通信地址,她那时候便猜测这寺庙或许是由丘家资助修建的。
绿茹还提到,庆寿寺之所以安全,乃是因为寺中的一位高僧——道衍法师。
这高僧还有个俗名,叫做姚广孝。
这位法师是个奇人,十四岁出家为僧,不仅精通儒释道三家,更深谙兵法权谋、阴阳术数,属于朱棣的创业核心班子一员,当年与淇国公丘福也战场上多年并肩的战友,两人一谋一勇,一静一动,文武配合,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靖难成功后,姚广孝依然践行自己的承诺,即便封官上朝,即便教导太孙,他依然坚持不蓄发、不娶妻、不居官邸,始终住在寺庙之中。
如果绿茹所说没有夸张的成分,这位大师几乎就是大明朝的“地下宰相”了,闻予诧异于这样的从龙之功,他却真的脱离了低级趣味,不囿于世俗的权力欲望,甘于在寺中清修。
后来姚广孝与丘福政见不合,因为丘福支持汉王,姚广孝则做了太孙少师,两人阵营不可避免分化,关系也不再如往昔了。
但昔日旧情尚在,关键时刻一到,这位大师再一次展现出了他超脱凡人的品格,丘家遭难,他不仅抗住压力从中斡旋,更全力庇护了谢氏母子的安全。
丘棪能够在那种情形下顺利安排这么多事,大概也少不了沾他的光。
再后来丘棪离京,当然离开前他也安排了当初的假明慈法师——就是海盗何茂在庆寿寺中守护谢氏。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因为成祖迁都的决议,姚广孝其实并不是时刻居住在南京的,他时常往返两京,甚至一手主持着北京城的修建工作。
等他一离开,谢氏就被一道旨意从庆寿寺迁移到了灵谷寺。
灵谷寺是皇家寺庙中最着名的一间,也是后宫女眷祈福礼佛的首选之地。
只要一离开姚广孝的庆寿寺,谢氏便再无人倾心相护。
绿茹说到这里,闻予顿时头皮一麻,问道:
“圣上亲征,宫中没有太后,也没有皇后,是谁的旨意?”
绿茹眼神一暗:“是太子妃娘娘。”
没有皇太后、没有皇后的大明后宫,那么太子妃自然就是当之无愧的内外命妇之首。
而显然,对于站立在汉王阵营的丘福遗孀,太子妃并没有存什么怜悯之心。
但闻予觉得奇怪的是,谢氏不仅是丘福遗孀,她更是中山王徐达的夫人谢氏名义上的养女,是与过世的徐皇后有着深厚主仆甚至姐妹之情的。
难道太子妃一点都不考虑已故徐皇后和整个徐家的颜面?
绿茹当然解答不了她这个问题。
她说进了灵谷寺后,谋害谢氏的招数便层出不穷。
因侍卫亲军看管,倒是不曾有什么暗杀之流,但多是阴招,缺衣少药,遣散仆婢,克扣饭食之类。
好在明慈法师通些医术,寺中其余和尚也会接济,他们两人就这么轮班守着谢氏,吃食就靠自己去寻,饮水便接雨露,不敢有半分放松警惕。
可是两天前,作为谢氏身边最后一个丫鬟,她还是被以一个打碎佛宝的莫须有名头给赶了出来,发予官奴牙行。
而那时候,谢氏已经久病复发,连日高烧,神志不清了。
所以她才无论如何都要求闻予去见见谢氏,她是真的怕谢氏已经撑不住了。
自从进了庆寿寺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外面的消息,也不曾见过任何一个熟面孔,便连求助也无门。
闻予是绿茹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熟人。
……
听完绿茹的叙述,闻予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丘棪大概对谢氏的处境想象得过于乐观了,但说这些已无用,此时的他本人大概正和蒙古人在前线搏杀,是半点都指望不上了。
“我现在就去找唐先生,让他传话给贾翎。”
闻予立刻站起身道。
到了此刻,她也管不得许多了,原本唐有才告诉他,前天已经给贾翎带了话,只是如今贾家也不比从前稳妥,需要学着低调做人,贾翎不方便时刻回信,也得看准了机会才能出门来见她的。
但她知道这话未必是真的。
这些商人,说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的。
她只知道,逼一逼唐有才,他一定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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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唐有才家的后门就被三长一短的特殊方式给敲响了。
唐有才亲自开门,把裹得密不透风、连鼻子眼睛都看不清的贾翎迎了进来。
为了排除一切不安定因素,他甚至把家中夫人、儿女、小妾、丫鬟全都安排出去了,魏氏带着几个孩子去挤闻予的小院,他这家里此时就剩了他和闻予、绿茹三个人。
“到底什么事?老唐,怎么就要出人命了……”
贾翎拉开头上的兜帽,忙不迭压低声音问道。
唐有才叹气,无奈指指身后。
并不明亮的灯笼下,站着的正是数月不见的闻予,此时望着他点头道:
“贾兄,许久不见了,快请进来说吧。”
贾翎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见闻予。
当初说走就走了,显得他这人很不懂知恩图报,虽然他其实给闻予留了唐有才和两成股份作为赔礼,可是他大概道德感作祟,如今面对面相见总觉得自己理亏了。
加上人家过年还给他送节礼,他却连人家进京了都避而不见……一想就更理亏了。
但闻予却没有一分钟在考虑他这些矫情的小情绪,直入主题:
“对不住贾兄,深夜将你请过来实在不应该,但事态紧急,我们唯一能找的,也只有你了。”
贾翎听这话已是震惊,再见屏风后转出来的绿茹,更是震惊地无以复加。
“绿茹,你来说吧。”
闻予道:
“好好说,别只顾着哭。”
……
半盏茶后。
贾翎终于也和闻予成了一个脸色。
怎么事情突然就坏到了这一步?
他不禁和闻予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谢夫人是圣上下旨要放过的人,太子妃娘娘竟然敢如此作为?!我实在想不通。”
闻予只能说:“这件事的答案,或许只有见到谢夫人时才能得知了。”
贾翎苦笑:“灵谷寺本就因命妇女眷多来往,寻常不放人进的,听绿茹姑娘说,如今再加上了宫中侍卫看守,我……我又能如何呢?”
就算是让他那“姐夫”汉王来了,恐怕都不敢硬闯。
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汉王带人强闯亲军的包围,被人扣一顶“谋反”的帽子都使得,那可真是把自己的把柄往太子手上递了。
而且内外命妇女眷本就属后宫管辖,或许前朝之上汉王和太子还能一争,但如今要救的是谢氏,就算请了汉王妃出马,到底在礼法地位上始终低太子妃一头,实在不太好办。
而且贾翎没法子说出口的是,汉王因为丢了梁隗,被人截了双屿岛的走私生意,前些日子可真是发了大火的。
下个月他自己手下亲兵们的赏银都还没着落,这些日子正一个劲儿逼着贾家再寻发财之道呢。
就这焦头烂额的当口,他还会冒着风险去救丘福的遗孀?
他自己都恨不能下阴曹地府去抽丘福几下发散些邪火呢。
但闻予却不是指着贾翎去找汉王帮忙。
“贾兄,你在京师的人脉,并不是只有汉王殿下吧?”
贾翎自己都一愣。
怎么难道他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人脉吗?
见他还是一如既往脑筋转不过来,闻予只能直说:
“如果我没记错,锦衣卫指挥使是丘……是小公子的师父吧?”
李诚动手那一晚,丘棪曾在普陀岛上说过,他的功夫是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学的。
这大明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是锦衣卫进不去的?
贾翎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闻予的意思,可锦衣卫的路子,又岂是这么容易走通的。
只是他这次却没有推拒。
眼下的情况,就是再难也该试一试。
“好,我去想想办法。”
闻予又道:“另外,还有徐家那边……”
“徐家不行!”
绿茹却先出声打断。
她是最担心谢氏安危的,徐家“一门两国公”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勋贵门第,谢氏的“娘家”,她却说不行。
绿茹咬唇,有些懊恼地说:
“有些事我也不必瞒着两位……自皇后娘娘两年前过世,夫人便告诉我,此后她与徐家是彻底断了往来,便是年节拜帖都一应不收不问的,更无人情往来。她、她那话说得重,只道有一天她便是没了,都不许我去上徐家的门。”
闻予和贾翎闻言面面相觑。
以谢氏的脾气,可不像是能与别人交恶的,何况还是对她有大恩的徐家。
贾翎奇怪:“夫人可曾说过缘由?”
绿茹摇头。
她此时也恨起自己一向的心大来,许多事情其实早有蛛丝马迹,可她在谢氏保护下只是张扬肆意地当着她的大丫鬟,跟着谢氏这么多年,却连她和徐家反目的症结都没找到。
闻予也想到:“徐家有两位国公夫人,是勋贵夫人中的领头羊,她们未必不知太子妃娘娘在刁难夫人,这事……便不求徐家吧。”
徐家和谢氏的问题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坐在这儿能想明白的,既如此,这条路只能断了。
她又问:
“对了,林护卫如今在哪儿?”
“雀云……”
绿茹经闻予提醒才想起来:
“啊!他好像在出事之前就被少爷安排出府了,但外面的事我们很难打听到……贾公子,您知道么?”
贾翎自回京后其实与丘家的往来并不算密切。
但是这会儿突然想到一件事。
“多亏闻姑娘,我也差点忘了。小公子曾向我提及,雀云不再是府中人,今后或许能帮上大忙,若我真碰上大事了,可以联络他试试。”
那联络方式是单向的,也只有一回。
他说的,会不会就是此时呢?
闻予奇怪:“雀云不是府里奴仆?”
绿茹摇头:
“这我知道,他是军户出身,他父亲与国公爷出身同村,当年一道选做了燕王府的侍卫,后来又一道上战场,只可惜战死得早,国公爷可怜他,又见他和少爷同龄便接进府里养着,让他打小同少爷一起长大,一起习武。”
闻予点点头,心中略松了些。
雀云武功极高,也深得丘棪信任,想当初在普陀岛上,他敢将所有人的性命都交托给雀云去求救,不至于如今遭逢这般大的劫难,他对雀云不做任何安排。
只希望他真将雀云留做了离开前的后手。
三人又继续盘点还能求援的人家,想着能写信、能传话的都去试试。
可这事一样难办……
贾翎与丘家实际上并无太多往来,说起来他只是与丘棪有私交罢了。
有句话他说得很对:
“圣上一道旨意,固然是保全了谢夫人,可是对于国公爷在朝中的同袍、世交来说,这便又隔了一层了……还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家,多半也会先想着丘家那边。”
他这意思即是说,谢氏好歹现在不属于戴罪之人,人家丘家那几十口人可都还陷在牢里呢。
在跟淇国公府有点交情的人看来,你谢氏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还指望用丈夫从前的人脉呢?
绿茹闻言再次忍不住伤心大哭起来。
闻予瞪了贾翎一眼。
这一点她不知道?
绿茹现在只把她这个曾经谢夫人的“临时工”都当做救命稻草了,可见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贾翎忙又意识自己失言,说道:
“绿茹姑娘别哭了,天一亮我就去想法子,我一定尽力!”
绿茹含着眼泪跪下给他磕头:
“贾公子,闻姑娘,我知道这事麻烦你们了!但我真怕夫人撑不住,求你们尽量看在与少爷的交情份上救救夫人,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两位!”
“绿茹姑娘,不可如此!”
贾翎反倒被她这跪拜急出一脑门的汗。
临行前,他不由对闻予感慨:
“没想到绿茹姑娘竟然是如此赤胆忠心的一个女子,从前是我小瞧她了。”
闻予也道:
“便是不看在与谢夫人和小公子的交情上,她这样不要命的忠心,我也愿意帮一帮她。”
在牙行门前绿茹那表现,何止赤胆忠心,大概就是想着谢氏活不了,自己也不必再求生了。
贾翎讷讷无言,也是没由来一阵心酸,匆匆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