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按照贾翎一向的办事效率,也没这么快能够找到什么门路,可是又到了傍晚,他竟然亲自带着雀云上门了。
“锦衣卫?!”
闻予不由感到诧异。
望着雀云手上的腰牌无法回神。
“他在国公府出事前……将你安排进了锦衣卫?”
闻予顿时有一种“这个世界很玄幻”的感觉。
丘棪其实是个霸总来的?
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自己的心腹安排进驰名各大女频小说和电视剧的地表最强特务机构锦衣卫?
雀云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表面冷酷,心思却直接得仿佛从大脑直通脚底:
“锦衣卫……是什么很难进的地方吗?”
闻予:“……”
论起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其实是丘棪和雀云两个人共同的师傅,是真真切切教过两人功夫的。
但这关系其实并不是如闻予想的那般。
纪纲此人,并非与姚广孝、丘福、郑和等人一样出身潜邸。
他是在建文二年,燕王朱棣的军队路过临邑时拦马自荐、请求效力的,朱棣欣赏他的胆识和武艺,便将他收为帐下亲兵,从此重用,飞黄腾达。
这一年其实也是靖难之役的关键转折点,李景隆与燕王朱棣在白沟河一战,战局最后以南军惨败作为终结,建文帝从此再也无法组织起针对燕王军队的大规模征讨,着名败将李景隆也在这一战后率残部逃往济南。
纪纲就是在朱棣追缴李景隆残部时投效的。
闻予戴上HR的眼镜,不难从他这样的履历里得出结论,纪纲是个十成十的投机者。
而当时的朱棣也非常需要这样的人——一双高级的白手套,替他铲除异己,巩固皇权,做尽脏事。
反正不知道其他皇帝如何,起码在这两代老朱家父子来看,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看来风光无限,手握大权,但并不能真正地成为亲信,只是一把用着顺手、但随时可弃的刀。
而纪纲自己其实也知道他这种定位,皇帝喜欢谁他就偏向谁,当初与淇国公府交好,教授丘棪和雀云武艺,转头拿着圣旨就抄了丘家、锁了丘福家眷,他也不带犹豫的。
这种事对纪纲来说实在平常。
所以就这样的人,怎么会念旧情呢?
丘家出事后,他怎么还会留着雀云?
闻予知道自己将事情想简单了。
她问雀云:
“这次你若帮忙了,纪指挥使会如何待你?”
雀云家中族人已死绝,更无后台和靠山,纪纲要刁难他实在太容易。
雀云直言:
“我不能将夫人放走,但是让你们进去探望一下送些药食还是可以的……至于纪指挥使那边,问句冒犯的话,请问诸位手上还有多少余钱?”
虽然问的是诸位,但他其实是望着贾翎的。
金光闪闪的财主。
闻予再次:“……”
所以雀云的办法其实是发动钞能力?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贾翎倒是不意外:“听闻纪指挥使私下多收贿赂,喜爱金银美人,看来果真是……有点说法?”
雀云颔首:
“少爷说过,纪指挥使身居此位,也知道虽然如今权势在手,却惠不及子孙,因此在位时尽可能敛财享受,今朝有酒今朝醉。少爷为我捐的这个试百户,亦是花了几千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道:
“还是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
几千两一个正七品锦衣卫试百户的友情价。
所以纪纲在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司,没有那么高大上,在不涉及原则问题的基础上,价格都能谈。
“雀云,你估摸着这次要使多少银子?”
贾翎问着,但随即有些为难:
“我能使的银子手上大约有两百两,家中产业庞杂,现银需得筹措,恐怕还需要三五天时日。”
可谢氏已经等不了了。
绿茹现在浑身上下就一个人,忙道:“我、我……把我卖了也能凑些钱吧?”
闻予截断他们话头:
“我手上有两千两,都拿去吧。”
几人都略显惊愕。
闻予心道,某人说好的投资她的事业,结果兜兜转转,她都把钱掏出来都用来搭救他家丫鬟和亲娘了。
她心底其实知道丘棪固然没有这么神机妙算,大约是早就明白在京中这钞能力开路的道理,给她留了一手。
闻予在贾翎面前的抠门人设碎得彻底,掏钱爽快得他咋舌。
“钱都是身外之物,这时候更不必分你我。若能保证夫人平安,花多少都值得。雀云,今夜就能行事吗?”
众人颔首,也知道到了此时不是客气矫情的时候。
雀云如今只是锦衣卫的基层武官,不拼了命地使银子,如何能见到谢氏。
“好,我马上去办,烦请几位等我的消息。”
……
几个臭皮匠,总算还能顶半个诸葛亮。
在压制性权势的重重包围下,用金钱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闻予和绿茹总算在夜黑风高的子时进了灵谷寺。
雀云再次重申:
“最多两个时辰,明早那一班亲军换班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贾翎在山下守着马车,不曾进寺。
两人带着准备的药材食物,进入了谢氏所在的一间佛堂。
门口守着拿着大禅杖的明慈法师,陡然见到眼熟的故人,整个人的反应竟是抖了两抖,一副千言万语都在喉中却难以吐露的悲戚样子。
雀云走过去,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之间……
只差男人之间的一根烟了。
绿茹则是迫不及待奔向了佛堂,闻予进去的时候,便只能看见她埋在谢夫人怀里痛哭。
谢夫人不曾卧床,跪坐在一尊弥勒佛前的蒲团之上。
青布裙衫,人已经瘦得十分伶仃,凹陷的脸颊之上突出的颧骨竟是微微泛红,呈现不正常的病态。
见到闻予,谢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是肉眼可见的欣喜表情。
“闻姑娘,是你吗?”
“夫人。”
闻予跪坐在她身旁,接过她放下佛珠伸过来的一只手,那手……只比骷髅多不了一两肉:
“您……受苦了。”
谢氏却是微微摇头,如今深陷于眼窝的那一对眼睛,却还似往日一般温和慈祥。
“闻姑娘,真好……你竟来了,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方便吗?”
绿茹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虽然不解,但只能道:
“夫人,我们带进来的药和食物,您先用些吧?”
谢氏摇头:“我不饿。茹茹,你先出去。”
绿茹还待再劝:“可是夫人……”
“你不听我的话了?”
谢氏板起脸。
她鲜少有对绿茹不假辞色的时候,尤其这次还是绿茹历经磨难重又来见她的温馨时刻。
可见她要对闻予说的话十分重要。
绿茹抹了一把脸,只能把委屈往肚里咽:
“好,我出去等,夫人有话随时叫我就是了。”
闻予也想叹气,她今日来,其实主要是想告诉谢夫人一声,他的儿子一切都好,还在为拯救丘家而努力。
所以希望她也能在这样的险境中继续撑住,等他回来。
谢氏却是深深望着闻予,说着:“闻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更是个极厉害的人。我知道茹茹的性子和本事,这次进来,也必是你出了力吧?”
“其实是我们大家一起……”
谢氏咳了几声,讲话已经有些接不上力了,闻予只能先帮她拿水,再就着一丸药吞服下去。
这是贾翎从家里拿出来的好东西,人参含量极高。
谢氏的精神总算好了些,她似乎很急着和闻予说话,对她们带进来的东西看也不看一眼。
“闻姑娘,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知道,你今日来见我已经不易,更是超越你我往日的情分了。我再提出这样的请求实属不该,可我确实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夫人。”
闻予也回握住谢氏嶙峋的手,说道:“小公子救过我的命,您实在不必这么说这么客气的话……您是有什么话想我带出去吗?”
谢氏一顿,抽回了手,跟着从脖子上取下了一物。
如今她周身都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只有这一样。
半块鸟形玉佩从红绳上垂坠而下,玉色温润。
是用和田白玉雕成的交颈鸳鸯,整块从中竖直剖开,但谢氏手里的,仅是这鸳鸯合契佩中的一半。
闻予即便是个现代人,也不会不明白鸳鸯在古代代表的意向。
合起时两只鸳鸯脖颈相扣,严丝合缝,分开则各自孤影。
这东西显然有另一半。
“我请要你,帮我去找另一半玉佩的主人。”
……
闻予出门,重又换了绿茹进去伺候谢氏。
谢氏与闻予说完许多话,已显然体力不支。
雀云守在几步外的院门外,明慈法师则坐在门前石阶上小口啜着酒——雀云带给他的,只小小一壶,他喝得格外珍惜。
见她出来,他倒是也不客气,邀闻予来坐,一边叹道:
“不知不觉我竟做了这数月的真和尚,这滋味可真叫够够了!”
“大师,小公子离开前,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
明慈摇头:
“道衍那老和尚——就是姚大人,他也算是小公子的半个师父,他在的时候,庆寿寺里没有旁人安排的份。只可惜啊,这京城里卧虎藏龙,总有老头子算计不到的地方,宫里要折腾夫人,旁人能怎么办呢?”
他举着酒壶对明月,轻轻摇晃了几下,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
“我前头就跟绿茹姑娘说了,我背着夫人,强杀几个官兵闯出去,这天大地大的,也不必非要躲在这里受这些鸟气!”
“夫人是不会肯的。”
他忍不住嘟嘟囔囔:“是啊!就说女人们最是畏手畏脚,怕东怕西的。”
闻予知道他也不过是说说的,便不说谢氏和绿茹两个弱女子,就是他这假和尚的身份,逃出去了要怎么面对天罗地网?
三个人只有一起被拿下的份儿。
闻予看着紧闭的隔扇,又想起谢氏刚才和自己说的话,再次嘱咐道:
“大师,我估摸着北边的战事也快歇了,再熬些时日,等陛下銮驾回京,夫人自然无虞,这几日,还请一定多加小心。”
明慈点头:“我自当尽力。”
绿茹哭哭啼啼地出了门,还不死心地缠着闻予问“真的不行吗”。
她说是她自己想的、解救谢氏的plan B。
她想仿效闻予当日在普陀山救谢氏那般,再次来个“狸猫换太子”,自己留在寺中,让雀云把谢氏先带出去就是。
闻予被她缠得头疼,语气严厉:
“你当侍卫亲军和锦衣卫都是当日的徐兆言这么好骗?即便一时骗过了,等查起来怎么办,你要让雀云,以及冒险帮你的贾公子一家人全都下大狱吗?你若不信我,自去和谢夫人商议,看她同不同意。”
果然,谢夫人把绿茹赶了出来。
“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快走。”
她如此吩咐道。
“夫人,胜利在望,还请……一定撑住。”
闻予再次重申这一点。
谢氏温和地望着她,只是点头微笑:
“我知道了。闻姑娘,一切就……拜托你了。”
她又转头看着绿茹,轻轻抚过她的鬓发,眼中似有无数话说,但最终只留下一句:
“茹茹,听我的话,好好跟着闻姑娘。”
绿茹重重点头,随即像是要什么承诺般执拗地对谢氏道:
“我答应夫人,那夫人也请答应我,要好好吃药,按时吃饭,我们一定要在外头团聚。”
“好。”
天边渐渐露出淡薄的曙光。
雀云朝谢氏俯首行礼,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绿茹和闻予匆匆离开了。
……
上了马车,绿茹依然很消沉,但也不忘记问:
“闻予,夫人刚才跟你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是让你去求救兵吗?”
闻予握了握手心那半块玉佩,支吾了声:
“是,也不是。绿茹……你还能记得你小时候发生的事吗?”
绿茹反倒奇怪她怎么会问这个,只道:
“幼时生过一场病,五六岁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你怎么会问这个?”
闻予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绿茹到底是什么身份?
谢氏为何一直苦苦隐藏?
闻予将谢氏那玉佩揣进里衣口袋,妥善保存。
恐怕也只有见到谢氏的“那位”后才能得到解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