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玄阳子告诉我的。”
“他骗你的。”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说的那些事,我梦里都见过。
我很确定不是梦,而是我的记忆。
是我来这里之前的记忆。”
我顿了顿,
“我不仅是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张阳。我还是出马弟子,我有堂口,有仙家,有心神剑。我有爷爷,有栓柱,有玄阳子,而且还有真正的静姐等我回去。
他们才是真实的,不是幻境捏造出来的,这里的一切,包括你也是假的。”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便利店的光忽然开始明暗交替。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但光照不进来了。
徐静从收银台后面站了起来。
她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扎着马尾,穿着那件淡雅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温暖,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眼神。
“我是不是假的,你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
甚至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都是源于你内心的渴望。”
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真觉得我是假的,你为什么不直接走了,而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你打心底里留恋这里。”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
我要是真的认定她是假的,我应该转身就走,而不是站在这里,看着她,心里那个声音在说——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多看她一眼。
“你走吧。”她说,“我不拦你,这里的一切都是因你而生,你若想要离开,这里自然会消散。”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栓柱从库房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手里端着一杯水。
“阳哥,你咋站这儿不动?”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憨厚的带着点傻笑的脸。
“栓柱。”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他愣住了,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走?去哪儿?回老家?”
“也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俺跟你回去。你一个人回去,俺不放心。”
徐静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傻。”
她转过身,走进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员工签到表,翻到空白页,撕下来,递给我。
“签个字吧。辞职工资下个月发,打你卡上。”
我接过那张纸,纸是空白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但我知道,只要我签上名字,这个幻境就会认可我的离开。
我会从这里消失,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但我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
栓柱在旁边喊了一声:“阳哥,你别走!你走了俺咋办?”
徐静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能看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挽留,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
栓柱急了,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笔,扔在地上。
“阳哥!你发什么癔症呢?什么真的假的?你不是好好的吗?静姐不是好好的吗?俺不是好好的吗?你走啥走!”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是心里那个一直在挣扎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了,像一头困兽终于放弃了冲撞,趴下来,闭上了眼。
“栓柱,”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你栓柱吗?”
他愣住了。
“因为你小时候在屯子里,你爹把你拴在柱子上,怕你乱跑。”我说,“你爹说你是守村人,怕你早早丢了命,拴住了就不丢了。”
栓柱的脸白了。“阳哥,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俺从来没跟你说过。”
“因为你跟我说过。”我说,“在结缘堂的院子里,你蹲在石榴树下,一边啃苹果一边跟我说的。”
栓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徐静。
“静姐,你记得我第一次来便利店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吗?”
她没说话。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是灰色的,拉链坏了,拉不上去。”
“那天晚上下雨,我浑身湿透了,推门进来,问你招不招夜班收银员。你说不招,然后看了看我,又说,算了,你留下来吧。”
徐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你不是因为可怜我才让我留下来的。”我说。
便利店的灯光彻底灭了。
不只是灯灭了,是整间便利店都在消失。
货架、冰柜、收银台、员工签到表、墙上那本旧日历,一样一样地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了,散了。
栓柱也在变淡。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溶在一起,看不清了。
但他的嘴还在动,在喊,阳哥,阳哥。
“栓柱。”我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抓住。
他散了。
徐静是最后一个散的。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什么都没有变淡,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淡雅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你走吧,回去吧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不是真的。”我说。
“我不是真的。”她点头。
“我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
便利店的墙壁已经不见了,外面是灰白色的雾,雾在翻涌,像深渊里的那个漩涡。
脚下的地板也不见了,我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只有她和我还在这里。
她转过身,往雾里走去。我伸手去拉她,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角,但她的衣角也散开了,化作灰白色的雾,从我指缝间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