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苏芷的妈妈靠在床头，面前支了一张小桌板。苏芷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给她喂粥。粥是爸爸熬的，很烂，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肉末。
“我自己能吃。”妈妈说，但手抬不起来，动手术前要禁食太久，身上没力气。
苏芷不说话，只是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我在客厅坐着，面前也有一碗粥。苏芷的爸爸坐在对面，埋头喝着，喝得很慢。厨房里还有一锅汤在炖，咕嘟咕嘟地响。
“你们……待几天？”他忽然问。
“看情况。”我说，“苏芷想多陪陪阿姨。”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我面前，又坐回去喝粥。
那个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但擦得很干净。
晚上，苏芷坚持要陪床。
病房是临时加出来的——老房子里的一个房间，改成了病房。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床，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和杯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平安”两个字，已经泛黄了。
妈妈睡着了。苏芷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你不用陪我。”她轻声说。
“没事。”
“累了就自己去睡。那个房间，我爸收拾过了。”
“好。”
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慢。
“林小白。”她叫我。
“嗯？”
“你看我妈的手。”
我凑过去看。那只手搭在被子上，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都是针眼留下的青紫。
“我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扎辫子。”苏芷的声音很轻，“她手很巧，会扎各种花样。别的孩子都羡慕我。”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手就没力气了。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靠着我，继续看着那只手。
“我今天回来，看见我爸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说，“他头发全白了。我印象里他头发还是黑的，还有很多，会扎人。”
“这些年他……”
“我知道。”她打断我，“表妹都告诉我了。他去工地上干活，扛水泥，搬砖。什么累干什么。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好了又去。”
她深吸一口气。
“他说，要还债。还那些年欠我妈的，欠我的。”
我看着那个睡着的女人，和那个靠在床边的女孩。灯光很暗，把她们的轮廓融在一起。
“你觉得我能原谅他们吗？”苏芷忽然问。
“你想听真话？”
“嗯。”
“他们需要原谅的不是你。”我说，“是你需要原谅他们，还是你需要原谅那个回不去的自己？”
她愣住了，转头看我。
我摸摸她的头：“不急着想。先陪妈妈。”
第二天，妈妈的精神好了一些。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医生说，这三天要好好养着，把身体养上去，手术成功率才高。
苏芷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开始做饭。
第一顿是鱼汤。她从来没做过鱼，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鱼鳞刮不干净，内脏也不知道怎么掏。爸爸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伸手。
“那个……肚子要划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
“用刀尖，别太深。”
“嗯。”
“里面的黑膜要去掉，不然腥。”
“好。”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做，配合得磕磕绊绊。最后汤端出来的时候，妈妈尝了一口，笑了。
“咸了。”她说。
苏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下次少放盐。”
妈妈看着她，眼神很软：“还有下次？”
苏芷低下头，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出去了一趟，给他们一家留点空间。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户开着，有烟飘出来。
我上楼，推开门，看见苏芷的爸爸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慌，赶紧把烟掐了。
“就抽一根。”他说，“平时不抽了。戒了。”
“没事。”
他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是那个老小区，有人在收衣服，有孩子在跑，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聊天。
“她小时候，也喜欢在楼下玩。”他忽然说，“我下班回来，总能看见她。有时候跟别的孩子跳房子，有时候蹲在地上画东西。她从小就爱画。”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骑自行车接她放学。她坐后面，抱着我的腰，一路跟我讲学校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表扬谁了，她又画了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后来……后来就不讲了。”
他低下头。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妈。”
“她都知道了。”我说，“那些年你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
“她没说原谅不原谅。但她回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看楼下，但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给她攒了点钱。不多。她妈不让花，说要留给闺女。都存在那张卡里，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苏芷画的那根晾衣绳。
有些东西，也是晾在那里，晾了很多年，等着有人来收。
第三天晚上，苏芷从妈妈房间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坐在客厅等她。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
“我妈跟我说了很多。”她轻声说，“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第一次画画，画了一只鸡，画得像鸭子。说我上学第一天，哭着不肯去，她把我送到教室门口，陪我坐了一节课。说我考美院那天，她偷偷去庙里烧香，走了一夜的山路。”
她吸了吸鼻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站出来。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怪她了。”她的声音有点抖，“真的不怪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时间太少了。”
我抱紧她。
“手术会成功的。”
“嗯。”
“以后还可以回来。很多次。”
“嗯。”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很轻，很远。
手术那天，我们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苏芷的手，不肯放。
“妈很快就出来。”她说。
苏芷点头，说不出话。
“你在外面等着。等我出来。”
苏芷又点头。
门关上了。那盏灯亮了。
我们在走廊里坐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苏芷一直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她爸爸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中午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转到病房了。
苏芷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
她爸爸已经跑过去了。
我扶着她，慢慢往病房走。
“林小白。”她忽然说。
“嗯？”
“我回去之后，想在墙上加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妈妈。”她说，“在门口等孩子放学的妈妈。”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老楼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的剪影，微微踮着脚，朝巷口望着。
“好。”我说。
她笑了笑，推开病房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