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完成后的第三天,苏芷收到一条短信。
她正在楼下陪李大爷晒太阳,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我没问。她没说。
但那之后的几天,她变得有些沉默。还是会去墙那边看看,会和居民们打招呼,会笑,但笑容像隔着一层什么。晚上睡觉时,她会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开口。
“你爸妈那边……出什么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猜的。”
沉默了很久。她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尘尘趴在她脚边。
“我妈住院了。”她说。
“什么病?”
“老毛病。她身体一直不好,从我小时候就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次有点严重,医生说要动手术。”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又沉默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林小白。”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跟我爸妈……已经五年没见了。”
苏芷很少提她的父母。
在一起之后,我只知道一些零星的片段——她在南方一个小城长大,父亲是工厂工人,母亲没有工作,身体不好。高考那年她考上了北方的美院,家里不同意,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学画画有什么用。她还是来了,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完大学。毕业之后留在这个城市,很少回去。
“很少”的意思,是五年一次都没回去。
“你不想他们吗?”我曾经问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但回去不知道说什么。”
那是我们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也是最后一次,直到现在。
此刻她坐在沙发上,终于开始讲那些没讲过的事。
“我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说,“我小时候,他特别喜欢我。下班回来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去摘路边的树叶。我学画画,他第一个支持,给我买颜料,买画纸,自己都不舍得抽烟了。”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工厂效益不好,他下岗了。那几年他整个人都变了。喝酒,发脾气,嫌我妈花钱多,嫌我画画费钱。有次他喝醉了,把我的画全撕了,说这些废纸能当饭吃吗。”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难。她想护着我,又不敢跟他吵。她的身体就是那时候拖垮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她也难。但我那时候……恨她。恨她为什么不站出来,为什么不护着我,为什么不让我走。”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美院,要交学费。家里拿不出钱,我爸说别念了,找个厂上班。我妈那天第一次跟他吵,吵得很凶。她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拿出来——就那么一点点,是她卖菜、做零活一点点攒的,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她说,闺女,你去念。妈就这点本事了。”
苏芷的眼泪掉下来。
“我拿着那些钱来了这里。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是她准备看病的。她身体一直不好,舍不得去医院,把钱攒下来给我。我走了之后,她病得更重了。我爸后来戒了酒,到处打工还债,给她看病。但这些,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表妹告诉我的。她偷偷给我发消息,说我爸变了,说我妈想我想得哭,说他们不敢给我打电话,怕我还在恨他们。”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回去,又不敢回去。怕看见他们老了的样子,怕他们看见我过得也不怎么样,怕回去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拖着,拖了五年。”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很压抑,像那些年所有没流出来的眼泪一起涌出来。
尘尘跳上沙发,舔她的手。她摸了摸尘尘的头,慢慢平静下来。
“短信说什么?”我问。
“我妈下周二手术。我爸……他发了一条短信,说‘你妈想你,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也没事’。”
她抬起头看我。
“我想回去。”
“好。”
“但我害怕。”
“我知道。”
“你陪我一起?”
“当然。”
她靠在我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松动了。
第二天,我们去跟居民们告别。
李大爷还是坐在他的藤椅上。听苏芷说要回老家几天,点点头:“家里的事要紧。墙在这儿,跑不了。”
王阿姨的反应最激烈:“哎呀你妈动手术?那得回去!得回去!我这儿有红枣,给你带上,补血的。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我炖的肉,给你装一盒路上吃。”
苏芷哭笑不得:“王阿姨,我坐高铁,就几个小时。”
“那也得吃!”王阿姨已经进屋去张罗了。
卖布的大姐塞了几块软和的棉布头:“给阿姨带回去,做点软乎的衣裳穿,舒服。”
老周把他的保温杯擦干净送过来:“路上喝热水。你们年轻人不注意这个,胃坏了就晚了。”
卖菜的老太太大清早等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菜:“都是新鲜的,给你妈带回去。告诉她,养好身体,好了来这儿玩。”
苏芷抱着这一堆东西,站在巷子里,忽然蹲下来哭了。
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不得不哭出来的哭。
王阿姨在旁边拍她的背:“傻孩子,哭啥,有家回是好事。”
苏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没有过这种……这种被这么多人惦记的感觉。”
居民们都安静了一瞬。
李大爷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像拍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头。
“现在有了。”他说。
回老家的高铁上,苏芷一直看着窗外。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她的速写本摊在小桌板上,但没有画——她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
“林小白。”她忽然开口。
“嗯?”
“我画那个墙的时候,一直在想,什么叫‘家’。”她说,“是房子吗?是住的地方吗?是那些回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她转过头看我,“小时候我放学回家,我妈总是在门口等我。她身体不好,走不远,就在门口站着,看我走进巷子。那时候觉得烦,天天等什么。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家’。”
我握住她的手。
“等这次回去,我也想让她等我。”她说,“就一次。我走进去,她在门口。”
“会的。”
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田野飞快地掠过,春天刚来,地里有一层浅浅的绿。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
这是一个南方小城,空气湿润,街道两边种着那种老式的法国梧桐。苏芷拖着行李箱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做准备。
“紧张?”我问。
“嗯。”
“要我牵着你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自己走进去。”
我们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六层的老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那些颜色,和她画的晾衣绳一模一样。
苏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
三楼。左边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来了。
苏芷站在门口,抬起手,停住,又放下。然后又抬起手。
门开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看见苏芷,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朝屋里喊:“孩子他妈,你看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但带着颤抖:“谁?”
苏芷走进去。
我看见那个靠在床头的中年女人,头发也白了,脸色苍白,瘦得像一片纸。但她的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伸出手,够向苏芷。
苏芷走过去,握住那只手。然后她跪在床边,把头埋进那个女人的怀里。
“妈。”
那个女人摸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摸,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苏芷的头发上。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个男人——苏芷的爸爸——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她们。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只是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坐吧。”他说,声音很沙哑,“饭快好了。”
我点点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用力。那个背影佝偻着,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切得很认真。
我突然想起苏芷说的那句话——
我爸后来戒了酒,到处打工还债,给她看病。
窗外,夕阳正落下来。那些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染成温暖的橙色,在风里轻轻摆动。
和那面墙上的晾衣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