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有机会能从这山谷里捡到一只两只当年那些“武林猫猫”们的后代小猫回去养?
刚好他总觉着客栈里的往来的客人们虽多,会在山上长住的旅人却少,除了今欢妹妹和十里哥哥他们以外,唯二愿意不时来住上一阵子的也就只有他爷爷和那个爱读书的小郭姑娘。
但他爷爷的年纪大了,不可能像十里哥哥他们那样整天陪着他玩,他也不敢总去打扰他老人家。
小郭姑娘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她嘴里总能听到这样或那样的、他完全连听都听不大懂的道理和先贤们的名言警句,他觉得他们之间沟通起来好像存在着什么奇怪的、他大概这辈子都无法逾越过去的鸿沟,他有点怕她。
这可能……就是天才和他们凡人之间的区别。
钟林逍如是腹诽,一面十分自觉又甚有自知之明地将自己归类为一个“凡人”。
所以他这会才这么想从这山谷里拐回去一只小猫——不光是为了让他好借着这些小家伙们来景仰下当年那些武林中人们的无尽风光,更是为了给他找来一个玩伴,一个贴心的、可爱的,毛茸茸且不会嫌弃他的玩伴。
……省得他动不动就要被那两个妹妹开除人籍,他和这些可恶的小天才们简直是没话说。
而且,万一他还能教会小猫武功呢?
大家平日里形容那些功夫水平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人的时候,不也总是说他们只是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嘛!
那他完全可以考虑下趁机教一教小猫呀!
到时候,他这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半吊子再加上一只四只脚的小猫,他们这岂不是能正好凑出个“七脚”?
嘿嘿……七脚,七这个数字好啊,他记得好多成名的大侠们都喜欢凑在一起论资排辈,再组成个什么“七剑”“七大xx”“xx七兄弟”一类的。
——厨子姐姐之前不久说过一嘴什么什么七彩葫芦娃?
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拿“葫芦”这种天天被人开来做瓢的东西来充作自己的名号,也不知道“葫芦娃”和“布娃娃”之间有什么区别,但总之,他知道他们很厉害就是了!
他也想像他们一样厉害!
思绪在眨眼间便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的钟林逍面上的笑意不由摆得越发大了,他搓了搓手,遂大着胆子悄声往那楼角草窠子的位置稍稍踱了两步。
祝岁宁见此倒不曾出言阻止,她只默默抬了手,不动声色地按紧了那柄藏匿在她腰间的三尺软剑。
——虽说她确定这山谷里不会窜出来什么大型的、会吃人的豺狼虎豹,但被遗留在山中、又经十数年流浪繁衍的猫儿们大多野性难驯,一个不慎,恐也会伤到这些伸手不够利索的半大孩子。
于是在打手势示意、安抚过身后两个万分紧张的小姑娘们后的女人两眼一动不动紧落在了那刚传出过异响的草窠子上。
几个呼吸间那孩子已然端正正站在了屋角之前——长得近乎已没过了少年人小腿的野草被那猫儿拨弄得不住颤动,站稳了的钟林逍深深呼出口气,继而慎之又慎地轻手轻脚扒开了那一方草丛。
“哈……哈——”
原本藏匿于那野草之间的猫儿霎时暴露于众人眼底,穹窿上斜悬着的日头光色耀目,刺得它下意识眯眼紧缩了一对竖瞳。
那猫明显是很怕人的——由是在陡然瞧见了面前身量尚未长开的少年人的刹那,便猛地张嘴警告似的,与人连连哈了气。
隔着那么三尺不到的距离,钟林逍能清晰地瞧见它因恐惧而死死后趴着的、紧贴在了头上的耳朵,它的前爪抵了地,像是随时都能对眼前之人发动它所能发动的、最猛烈的攻击。
……别说,这小猫这么张着嘴吓人的样子,还真莫名有点像那个会咬人的蛇。
怪不得老虎会被人叫成是“白额吊睛大虫”,这么一比,这些小狸奴们还真挺像个缩小了好多倍的“吊睛小虫”。
就是这个“小长虫”肯定不会像真长虫那样有毒就是了。
没被那猫防御性的姿态吓到,反觉着它这模样甚是有些可爱的孩子眼神一飘,他低头无声咕哝了一句,随即便认真思索起了该如何劝动师父让他收留下这只小猫,以及他又该如何把这在山野里自由惯了的猫儿拐骗回山北的客栈。
奈何那躲藏在草窠子里的猫儿显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它只在发现了它那接连几番的哈气警告竟是全然无用后,忍不住倏地与人亮出了它那日日磨得尖锐又锋利的爪子。
“哈——咪嗷!!”
那耐心被人彻底耗尽了的猫儿骤然发难,孰料不等它这一爪触碰上少年人的衣摆,钟林逍便先动作甚是敏捷矫健地暴退着避开了它这突来的一记。
“哇!你别急着生气呀,我又没打算伤害你!”冷不防被猫撵了个东逃西窜的半大孩子翘脚尖叫,哪想那猫这会竟像浑然听不懂他说话一般,顾自挥舞着四爪,作势便又要扑上去挠钟林逍的大腿。
“哎呀,阿娘,小钟哥哥那边好像出问题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救救他呀?”远远看着这一人一猫“混战”作一团的祝今欢这功夫被人吓了个心脏起鼓,忙不迭求救一般动手拉扯了身侧女人的衣袖。
祝岁宁闻言神情镇定如常地低头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放心吧,小今欢,你小钟哥哥还没差到连这么三岁都未必有的猫都打不过——只要那屋子里别再一口气窜出十只八只的成年野猫,他就没问题的。”
“——相信他。”
“这样吗?可我怎么看着小钟哥哥好像是已落了下风的啊?”祝今欢满面不解,瞳中的忧色亦浑然不曾削减下半分。
她死死盯着那头打了个热火朝天的“战场”,掌心不经意便渗满了一层湿滑的汗:“关键万一他一不小心,被那猫抓伤咬伤了……这可怎么是好?”
——她记得厨子姐姐说过的,好些在外面流浪的猫猫狗狗身上是带着某种能致病的脏东西的,被这些小动物们抓伤咬伤后若不及时处理,就极有可能会得“恐水症”(狂犬病)!
“没事,他要是身手真差到了能被这样的一只猫儿咬伤,那就算是他这半年的武都白练了,咱们等着回去以后,喊你厨子姐姐再动手给他包扎一下、上点药就是了。”祝岁宁不假思索,面不改色,“别看你厨子姐姐主要是个厨子……但她研究起这些东西,还是相当有那么一套的。”
“再说了,小今欢,你没注意到吗?这猫身上应该是带着点伤的,不然它也不必把自己藏在草里,还跟钟小逍那倒霉玩意缠斗这么久了。”
——猫的反应速度可比人要快多了,尤其是像这样已成年还有流浪经验的年轻大猫,她记得在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前,他们那的人都会尊称这种猫狠话不多的猫一声“丧彪”!
这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抓了去的小奶猫哟!
想到了什么趣事的女人凉飕飕咂了咂嘴,只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的,那按在腰间软剑上的手却是丁点都不曾松懈。
祝今欢闻此霎时傻了眼,她微显不可置信地动手揉揉眼睛——转头看了看那确实至今都还没碰到钟林逍衣摆的猫儿,又转头看了看她那半瓶水都还没有的小钟哥哥,迟疑着同自己的朋友求起证来:“是……是吗?”
“舟舟,那只猫猫真的是受了伤的吗?”
“唔……从它追人时的表现上看,应该的确是带着点伤的,就是它这有点太警惕了,跑动的速度又很快,我们隔着这个距离,一时有点看不清楚。”郭渡应声略作沉吟,少顷颇为严肃地与人点点脑袋,“毕竟我记得,我们书院夫子们养着的那些猫抓起老鼠来,那动作可没有这么温柔。”
“他们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爪子也会抓得更稳。”
“是以,这猫应该确实是有点伤在身上的,只是不清楚具体是在肚子还是在后腿。”学究一样的小姑娘一本正经,祝今欢听罢懵懂着低了眉眼,半晌方若有所思地摇晃了脑瓜:“这样……”
“那阿娘,你快出手拦一下小钟哥哥吧——他那一身的莽劲,动起手来也是没轻没重的,可别让他再伤到了猫猫!!”
“好家伙,这变脸速度快的!”边上沉默多时、一直认真听着几人对话的宋识礼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得亏他方才还以为小今欢终于不再像往常一样嫌弃钟小逍、知道该担心担心人家的安危了,结果这还没出盏茶的时间呢,她转脸就先担心上那只野猫子了!
要不说跟着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们相比,人类总是一败涂地呢……感情是根本就比不过那一地的小毛团子!
“变脸快又怎么了,十里哥哥,面对着一只可能受了伤正忍着痛的猫猫和明显正活蹦乱跳的小钟哥哥,难道我还能放弃猫猫,转头去担心小钟哥哥吗?”祝今欢小妮子循声叉腰说了个理直气壮,“那肯定是猫猫更重要啊——小钟哥哥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连一只受伤小猫的攻击都躲不掉吗?”
“那……那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冷不防被人当场问住了的宋识礼支支吾吾,他抬眼看了看那逃窜了半天都还没见多少倦容的钟林逍,又转目瞅了瞅那动作愈发迟缓的虎皮猫儿,憋不住立地与小姑娘统一上了一条战线,“那我肯定也选猫猫。”
——猫猫多可爱,猫猫拯救这个无情世界,啊哈!
小郎中如是嬉笑着站定了那猫,祝岁宁见这时候也差不多了,忙扬声唤起了那边犹自沉浸在躲避中不可自拔的半大少年:“你跑差不多得了,钟小逍——那猫身上有伤,你再真伤到人家!”
“啊?有伤??”自觉自己是已变成了老鼠,正闷头逃命着的钟林逍闻声一愣,他茫然又懵懂的驻足回了脑袋,竟恰撞见那几近力竭了的狸奴“啪叽”摔落进了草地。
至此他也在顾不得自己究竟会不会被猫挠了,忙上前观察起了那猫儿的状态——先前为了驱赶这群“入侵者”张牙舞爪又威风凛凛的狸奴这时间蔫成了地上的一张猫饼,他皱了眉,一面小心翼翼地慢慢矮下了身子。
“你、你可别张嘴咬我啊——我真没恶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身上哪里受了伤。”那孩子低声嘟囔着又往那猫儿眼前挪了挪,他也不管这猫到底能不能听懂,只一味碎碎念着冲着它伸出了自己的一双爪子。
大抵是这山谷里从前被人悉心照顾着的狸奴后代们当真还有几分灵性,亦或是庐山这地方的地气本就足够清奇——总之那猫儿这功夫好似听懂了钟林逍嘴中的念叨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原地,虽还带着满目不信任的警觉,却也终究没再与人亮它那尖溜溜的爪子。
“我看看……我平常有的时候有点没轻没重,要是不小心碰疼你了,你只管蹬开我就是……可别抓我咬我啊……”动手检查起小猫身上伤处的钟林逍不放心地迭声叮嘱,他指尖轻巧又小心地穿掠过那猫儿的背脊,旋即轻柔地抚摸过它的肚皮。
它背上的皮毛是完好的,倒是肚子上似乎有几块秃了毛的细小疤痕,等到他检查到那猫的两条后腿,他也终于在其中一条上触碰到了那令它痛苦、让它昼夜难安的可怖伤痕。
那大约是它与某种能以它为食的野兽拼死搏斗时留下的伤口——钟林逍注意到了它的腿骨已然微有变形,更摸到了那藏匿在它大腿深处的、近乎铜板一样大的,化脓了的血洞。
找到了那伤口的孩子立时傻了眼,那猫被人按伤口按得无端多了几分不耐,止不住挣扎抗议般的发出声微尖的猫叫,反倒顿时惊醒了那面皮发麻了的孩子。
“喵!”
“啊……师父!师父!!”
被那叫声猛然拉回神来的少年人张皇不已,忙不迭招手喊来了自家师父。
他的眼圈隐隐发了红,声线里还带着些说道不出的惊恐,那样可怕的、化了脓的血洞总让他克制不住地回想起前些年总卧病在床的爷爷,那时他身上就总会有些零的散的、出现了就很难长好的伤口,有好些都在他不知觉间悄悄便化了脓。
“我找到这猫猫身上的伤在哪了,你快过来看看——它好像前不久才被什么很凶很可怕的动物咬了,还断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