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灯开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蓝皮账本、打印件、照片备份U盘、几份从资料室带出来的会谈纪要。纸页铺满半张桌,咖啡杯和U盘挤在边角,像一场还没来得及收摊的缺德展览。楚狂歌坐在椅子边上,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脚踝垫在旁边的纸箱上,左手捧着手机,正在用刚讨回来的钱狂点奶茶。
“二十杯,少冰,三分糖,珍珠椰果芋圆全加。”她点完付款,抬头看了一眼那堆账本,“查账不配点奶茶,我怕自己看着看着就要原地出殡。”
小圆蹲在旁边给她脚踝贴冰袋,闻言幽幽道:“姐,二十杯是不是多了点?”
楚狂歌面无表情:“不多。我们现在是通宵查资本黑幕,不是高中晚自习。成年人崩溃需要液体支持。”
她右手昨晚砸资料室门的时候蹭裂了口子,伤不重,但纱布缠得很有仪式感。脚踝才是真麻烦,肿得像被谁偷偷塞了半个馒头。她动一下,脸上没表情,嘴上已经开始骂人。
“这破账本连个擦边八卦都没有,怎么赚黑粉值。”
唐观把手机放下,从电脑里调出一份财务流水表,投到屏幕上。
“专项管理费,每月收,从第一期训练营开始就没断过。但你们看这里——”他用光标圈出一行,“支出栏里,有一笔‘场地维护费’,金额也是,时间完全吻合。”
楚狂歌艰难地把脚从纸箱上挪下来一点,凑近看了一眼。“同一天?”
“同一天,同一个小时。”唐观往下翻,“连续六个月,每个月都是这样。收进来,然后以‘场地维护’的名义转出去。”
“收款方是谁?”
唐观点开另一份文件。“一家注册不到半年的小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活动策划’。”他把公司名放大,“这家公司的唯一股东,名字你们见过。”
楚狂歌盯着那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周敏。”
“对。就是那个同时出现在河川传媒监事名单和慈澜基金会理事名单里的周敏。”
小圆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充电线,听得后背发凉。“所以节目组先收‘管理费’,再以‘场地维护’的名义转给周敏的公司。左手进,右手出,中间洗一遍?”
“不只是洗。”唐观把时间线拉长,“注意看,第一笔‘专项管理费’出现的时间,比节目组第一次‘家访’录制早了整整一个月。也就是说,在节目还没开始拍的时候,这条收款-转账的通道就已经搭好了。”
楚狂歌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的流水表,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懂了,就是节目还没开机,镰刀已经磨好了。选手还没进门,他们先把韭菜盆摆上了。”
唐观:“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帮人业务能力挺稳定啊。”楚狂歌冷笑一声,“我发疯还得临场发挥,他们缺德居然有月度报表。”
小圆小声道:“姐,你这个比较角度也挺稳定的。”
楚狂歌没理她,抬了抬下巴。
“专项管理费,名目空着,收的是谁的钱?场地维护费,维护的又是什么场地?训练营的宿舍?排练厅?还是——那些‘备用不登记’的慰问品存放的库房?”
没人能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
她把那张流水表截图存进手机,又把周敏名下的公司关联图一并收了。手机上方还弹出几条热搜推送,都是她昨晚暴力讨薪的视频切片。
【楚狂歌保洁车战神】
【她不是来录节目的,她是来把节目组送去录口供的】
【建议总决赛给她单独开个赛道:法外狂徒101】
楚狂歌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网友还是有眼光的,标题比节目组文案会做人。”
唐观看着她:“这条线要现在放吗?”
“不急。”楚狂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先留着,等到总决赛,一起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账本复印一百份。到时候节目组要是不让我上台,我就坐观众席发传单。前排粉丝一人一张,后排观众扫码自取。”
小圆震惊:“姐,真发啊?”
“发。”楚狂歌抬眼,“他们不是爱做公益吗?我帮他们做信息公开公益。”
唐观去翻其他文件的时候,陆绝的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上。
他出去接电话了,走得急,手机根本没息屏,界面还停在相册。会议室里暂时只剩楚狂歌一个人。
她本来只是瞥了一眼。
然后就瞥见了自己。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白T恤,站在保洁车旁边,清洁帽歪着,手里拎着拖把,冲镜头竖着倒着的大拇指。整个人像刚从垃圾分类宣传片里杀出来的反派保洁。
那是资料室门口,陈束拍的那张。她记得当时自己说“拍清楚点,回头好维权”。
她不知道这张图怎么会在陆绝手机里。
楚狂歌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表情逐渐凝固。
图里她狼狈得要命,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沾着灰,活像个刚跟拖把结拜失败的疯子。
他把这种东西存下来干什么?
辟邪?
做法?
还是准备年底打印出来贴门上,防小人防节目组?
楚狂歌缓缓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放大,再放大。
很好。
连她帽檐上那块灰都拍得很清晰。
“陆绝。”她抬高声音,朝门外喊,“你最好现在给我解释一下,你手机里为什么有我的丑照。”
门外脚步一顿。
陆绝推门进来时,电话还没完全挂断。他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又看见屏幕上的照片,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楚狂歌举着手机,语气冷静得像在开庭。
“第一,偷拍本人丑照,侵犯肖像权。第二,保存本人黑历史,涉嫌精神损害。第三,这张图如果流出去,我的女明星包袱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虽然它本来也不太健全。”
小圆刚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充电线,听见最后一句,差点把线甩出去。
陆绝把电话挂了,走过来。
“陈束发给我的。”
“他发给你,你就存?”楚狂歌冷笑,“怎么,我在你手机里负责镇宅?”
陆绝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挺精神的。”
楚狂歌:“……”
她感觉自己被夸了,但证据不足。
陆绝伸手想拿手机,楚狂歌往后一缩。
“别动,费用还没结。一张五万,友情价。你要是想用作表情包,商业授权另算。”
陆绝顿了两秒:“转账还是现金?”
楚狂歌抬眼。
两人对视片刻。
她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冷酷道:“算你识相,暂缓执行。”
陆绝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朝下。他看了她一眼,没问,把手机收进口袋。
唐观从文件堆后面抬头,推了推眼镜。
他原本想说这张照片和案件无关,但看楚狂歌那副“我已经准备连夜起诉全世界”的表情,明智地闭上了嘴。
楚狂歌继续翻文件,手指却比刚才用了几分力,纸页被她翻得哗哗响。
不是害羞。
绝对不是。
她只是心疼自己的五万块肖像权暂时没到账。
陆绝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瘸一拐还要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拖,眼神微沉。
她明明脚踝肿得连站稳都费劲,右手还缠着纱布,却还能在账本堆里把所有线索一条条掐出来,像一条被扔进泥潭里还要把泥潭老板告上法庭的疯狗。
不,是疯得很有秩序。
陆绝垂下眼,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对方说的那句。
“这不是你该碰的事。”
他看向楚狂歌。
她正在低头划那张流水表,嘴里还在念:“,六个月,周敏,慈澜,河川传媒。好好好,缺德产业链闭环了是吧。”
陆绝心里那点沉重刚升起来一点,就听她忽然抬头。
“唐观,帮我做个PPT。”
唐观:“什么PPT?”
楚狂歌一本正经:“总决赛专用。标题就叫《论节目组如何用块每月稳定刷新人类下限》。字体要大,颜色要红,最好每一页都配一个骷髅头。”
陆绝:“……”
刚才那点大义凛然,瞬间被骷髅头打散了。
唐观居然认真点头:“可以。骷髅头换成警示符号更正式。”
“行。”楚狂歌大手一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反正我只负责上台发疯。”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纱布缠得紧,指尖露在外面。掌心空空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确认没影响她明天举证、拍桌、指人鼻子骂街。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泛着暗红。她用拇指按了按,疼意来得还是很慢。但她能感觉到——还能感觉到。
“还行。”楚狂歌评价,“没耽误我明天发挥。”
小圆担忧道:“姐,你脚呢?”
楚狂歌低头看了眼脚踝。
脚踝肿得很诚实,一点都不配合她的气势。
她沉默两秒。
“脚也还行。”
小圆:“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给桌子拜年。”
楚狂歌:“那叫对证据表达尊重。”
她把那只手放下,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蓝皮账本、会谈纪要、转账截图、物资表、股权穿透图,一份一份装进文件袋。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张流水表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
专项管理费。
场地维护费。
周敏。
这些数字和人名串在一起,像一根线,一头连着节目组的钱袋,一头连着慈澜的药箱。中间打了个结,结上写着两个字:人命。
楚狂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
然后她把纸往文件袋里一塞,拉链拉到头。
“行。”她说,“他们不是喜欢收管理费吗?明天我给他们交一份管理成果。”
小圆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台拆下来的偷拍机位,“姐,咱们现在去哪?”
楚狂歌撑着桌沿站起来,刚起身,脚踝一疼,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小圆吓得伸手去扶。
陆绝比她快一步,扶住了楚狂歌的胳膊。
楚狂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眼陆绝的手,冷静宣布:“这是工伤,节目组报销。”
陆绝松开手,把文件袋递给她。
楚狂歌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
“先回酒店。明天总决赛,把这包东西带齐。”
小圆点头,转身去开门。
楚狂歌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灯还亮着,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纸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蓝色,凌晨的那种。
她想起抽屉里的便签。陆绝让人送来的那份文件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药企那条线,还剩两个人没挖。”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已经让唐观去查了。
楚狂歌没有继续想。想太多影响睡眠,睡眠不足影响她明天骂人气息。
她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脚步声一下一下,轻得很,还带着点不太体面的瘸。
远处传来总决赛彩排的音乐声,鼓点一阵一阵,震得地板发颤。
楚狂歌把手插进口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
走了三步,脚踝一软,差点当场给小圆磕一个。
小圆眼疾手快把她捞住:“姐!”
楚狂歌扶着墙,抬头,表情庄严。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总决赛前,反派提前给观众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