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每一个母亲，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离开自己。
这一世，她大抵是为了两个孩子来的，但，眼见着，曹荣是要离开的。
作为一个母亲，自然是不希望儿子离开自己，到那战场上历尽生死，但，她受到的教育又告诉她，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是战场，生活里就没有意外了，他有他的想法，他的人生。
雄鹰学飞从来都是从悬崖下开始的。
但，那是她的孩子啊！
灶上的包子升腾着香气，梅晓臣走了进来。
就像曾今的日子，她做好吃的，他看着她做。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总会记得你的灵魂。
尤其是一个被抹去了其他可能的人，总会执拗的去记得些什么。
闻着熟悉的味道，想到李宏的神异，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很意外么？
他从灶上端起一笼蟹黄包，入口，眼眶酸涩。
许是太久没吃到了。
梅晓臣告诉自己。
“于娘子，有没有人说，你做的蟹黄包有宫中的味道。”
梅晓臣定定的看着于春。
于春一愣，顿了片刻，“想来螃蟹是金贵的东西，越是鲜美的食材，处理起来越是简单，只要有一定的厨艺，做出来的味道大概都一样。”
“或许吧，曾经有一个故人同你一样有一双巧手，做的家乡菜总是叫我念念不忘，于娘子若是有空，某倒是想在你这里定吃食。”
余味臻可以定……
是了，火锅怎么能满足吃惯山珍海味的老广？
前世一个他，一个郭延福都喜欢他做的岭南味道。
正是因为这份岭南的味道，在李宏夺嫡的关键时刻，郭延福装聋作哑，李宏顺利上位。
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不想再冒险——
不，想到曹荣，即将从军的曹荣，想到曹芳，被当成替身的曹芳，为什么呢，自己蝼蚁一样，她可爱的聪明的同旁人一样聪明俊秀的儿女为什么也要做蝼蚁——
却原来，自己自小卑微惯了，以为安安静静的不受欺负就好了，以为衣食无忧就好了，但，自己也是想要儿女们像李宏她们一样抬头挺胸的有自己的追求的啊！
阿Q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于春才直面了自己的欲望，原来她同样想让自己衣食无忧舒适自在，想要她的儿女随心而活，拥有自己的一片天。
那么，
看着眼前的梅晓臣，对了，白娴打听到的，他是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内侍监，右监门卫大将军，同瑞景亲王分了皇宫禁军的统领权。
假如曹荣一定要从军，有这样一个人照着，不至于成为炮灰吧？
“定吃食？哪里就需要定了，您喜欢吃吩咐就是，我们日常还在说，幸亏旁边住着您，每日烟熏火燎的多有打扰，若是您想吃，我每日备好给您送，若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管头天晚上来吩咐，我一定给您早早的备好！”
“咳咳——”
梅晓臣没想到她的态度突然翻转，果然还是那个孩子一样的做派，讨好人都直接而笨拙，永远做不到举重若轻，毫无痕迹。
但，这不正是他们放心的缘故吗？
接过于春端过来的渴水一饮而尽，果然还是那个味道。
“双黄莲蓉月饼，冰皮月饼，芝麻糊，蟹粉酥，川贝炖雪梨——”
“啊，喔！”于春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册子，将东西都记了下来。
点菜么，小意思，当初怎么讨好郭延福的，如今再费心思做一遍。
“明天就要么。有的材料真没有，需要去买。”如今不是在皇宫了，什么东西都是齐全的，于春想到了木耳和银耳，若是能种出来就太好了，可自己没时间也没精力，还有什么办法？
这个做出来怕是要富甲一方的。
“自然，于娘子你日进斗金，想来钱也不缺，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一个条件。”梅晓臣看着她的笑从装样到窃喜，由不得嘴角上翘。
就是这种简单的满足，容易得到的活人感。
若是他是于春，自然知道这是云养蛙，电子宠物的三维空间版。
“我想知道若是曹荣去参军，会有多大的危险？”于春征求了宝钗的意见，又做了补充，“他这样的学生，会是什么职位，做文职有什么条件，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梅晓臣心下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曾今的自己想要从军，耶娘不曾反对，这是他们梅家人的宿命，但心下也是这样筹谋的吧。
“作为第一代稽契堂的学生，曹荣得到了国子监的录取，算是圣人新说的‘大学生’，他们不会成为战场上的耗材，冲锋陷阵的还是得武秀才，他不够格，更多的还是成为文书司马，如今的大宣兵强马壮，除非遇到极庸碌的蠢将军，整体来说，利大于弊。”
眼见于春仍旧一脸苦相，梅晓臣也有些许不耐，好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哪怕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不失为大丈夫，岂可躲在裙摆之后？
“如今的南进，要么胜，要么败，整个天下都将席卷其中，岂有例外？”
是啊，于春想到了曾经的自己经历的战乱，她不是个木头脑袋，适龄的男子躲不掉，在这样席卷全国的战争里，不是成为士兵就是成为民夫，就是后世的乌克兰民众都逃不掉，何况如今？
这样算来，倒是早参军早得充足的训练更能在战乱中活下去。
梅晓臣心下一叹，终究是女人，天性就不好好勇斗狠，“若说是你家阿荣，你可知他随谁去从军？”
“谁？”
于春惊讶的看向梅晓臣。
“正是他的师姐，程昭。”
于春惊讶的瞪圆了眼，姓程名昭，除了大皇女李昭还有谁？
可以这样随便的吗？
好吧，封侯拜将，自己先前只不过是偶尔做做梦，曹荣的运气也太好了！
跟在皇长女身边，想来，是没有危险的吧？
此时的曹荣也正在他师傅家中，他从军困得路并没有于春想的那么美好。
长安崇兴坊靠东的巷子走到底，推开一扇黑漆木门，就是杜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也不小，是个一进的一亩半的小院子，是杜甫成婚后父母所赠。
中间是个庭院，一架葡萄，两棵枣树。
曹荣去的时候，他的师傅正在葡萄架下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扶了扶璞头，“来了，你师伯师姐也在。”
“送什么好吃的了？”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的女子，头戴浑脱帽，身着联珠纹锦胡服翻领窄袖袍，下身穿着条纹裤，脚蹬小鹿皮靴，手拿马鞭的女孩走了出来。
“师姐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