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车接着一车的货物送往卫国夫人府。
白娴猛的翻了个白眼，“有的人喔，一天天的不知所谓，辛辛苦苦的挣钱回头做个憨瓜一股脑给出去了，整整的三百贯，不是三百文，是三百贯，够丰丰富富的嫁个闺女的，就这样给出去了，哎呦呦，不行，我再看你我得气死！”
对于春每天白送一百碗面已经够让她生气的了，不过那还好，不过是面揉一揉，费点工，每天也就是一百文钱，所有人提起于家面馆不都说我们家厚道，没有剩菜。
但这可是整整的三百贯，一套院子的钱，确确的说一年可能挣这些钱，如今打起仗来了，处处节衣缩食的，她私下里帮她算算账，两年可能攒这些，孩子是一天大似一天，曹荣的前程，曹芳的嫁妆——
“可教人气的不行！姐姐我当年在班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红唱手，百贯千贯的也见过，那又怎么样，人老珠黄不值钱，熬不出来还不是落到赤贫的地步，你花钱，你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白娴最怕的，还是露富，若是这趟供应军需砸不出个响动，日后多的是人来算计，今天吃个霸王餐，明天欠个钱不还，更有甚者直接将她们娘三掳走。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若是换一个人，大概是要生气的，你只不过是一个员工，一个管事。
但于春知道白娴说这个话正是为她考虑。
白娴不知道这里面的区别。
“娴姐，我叫你声姐你就知道我并不是傻的，我做这件事，听的是卫国夫人的号令，经的是顾市令的手，街面上蒋行尊又和我们相熟，如何就不堪一击了？”
于春拉着白娴进她的办公室，亲手为白娴冲了一杯加了蜜糖的渴水粉。
清甜的酸味让人暑气全消。
“送都送出去了还怎么弄，这些糙汉子这么好的料不要那真是傻叉了。”
一拉三笑的，白娴也说不出指责的话了，念头一转，她又觉得兵部的老爷们不要她们家供应绝对是憨瓜。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能成为兵部的供应商，那自然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可，她们，于春，毕竟只是一个平明女子啊，一个女人，做做吃喝是常事，可同一群根深蒂固的老爷们竞争军需这个香饽饽，一个女人呐！
“听见没有，东市那群寡妇真是异想天开给兵部供料呢，寡妇失业的，带着个孩子，不安安分分守着，倒要学人做买卖！”谢掌柜对着一众掌柜开了口。
如今朝廷南进，需要的药材本就是南边的居多，他本就是北边的渠道多，就没有竞争过，这次兵部的铨选落空了，想到于春用送的得了文书，心下一酸，将矛头对准了于春，想要堵了于春的后路。
“咱老爷们一个，谁管她们的闲事，要是那周娘子年轻点还值得讨论。”绸缎行的萧家这次借着醋布，同做南北货的郑家一个供醋，一个供布，倒是拿下了醋布的单子。
即吃到了肉，也就不太乐意骂厨子。
众人闻言都开始逗弄起身边陪酒的女妓，谢掌柜和郑掌柜对视一眼，看向吴德茂。
而拿下光饼的吴德茂，啃下了供粮这块大肥肉，自然是最先知道消息的，甚至在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天，就向赵主事打听了于春这赠送的结果。
据赵主事推测，既然卫国夫人同瑞景亲王开了口，这次于春这生意是十拿九稳的。
从东西从卫国夫人府里送出去，就定了。
事情就是这么容易又不容易。
朝廷又不缺钱，有卫国夫人作保，东西确实好用，对于上面的人来说，生意给谁做不是做？
背靠卫国夫人，于春虽然不是豪族，却也是一脚踏在豪族的边缘了。
想到于春做事严谨，从他这里拿货的时候生生咬下去三成的价格，大头从他这里拿，小头从西市定，这就是个会做生意的老手，吴德茂如何会小瞧她？
看来这长安又要出一个女豪商，本就是朋友，自己做什么言语上得罪她？
隔墙不会有耳？
他又不是没听到姓谢的在背后如何说他？
“不管怎么，都是顾市令手底下的人，谁知道是她做主，还是旁的谁？且看着吧！”
谢掌柜看吴德茂这样不咸不淡的，见挑不起风，自己也没有开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市面上说于春是卫国夫人手底下的人已经确定了。
他不仅日后要让于春三分，还得想办法托人同于春商量下，姓吴的不过是半路出身，他的渠道怎么比得上从南北朝就掌握药材的自家。
吴德茂便宜一分，自家就能便宜两分。
“吴掌柜可得请吃饭，这次教你们吴家吃下了这好大一块肥肉！”
“就是就是，吴老哥得请客，平康坊，新来的那个歌姬唱的《侠客行》，听说别致得很！”
所有人都精的六耳猴一样，自然想打探下这军需供应的路子，今年没选上，不是还有明年么？
就是于春，不就是个半寡妇，若是手到擒来，那不是连着单子人脉都有了？
但他们话题的中心于春现在更发愁的是另外的事儿。
将所有的货都发出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是筹集原料，生产，等消息，终于有时间在家陪孩子了。
天气减冷，于春从集市上买到了新鲜的螃蟹。
满满的两大筐，蒸螃蟹，蟹粉酥，蟹黄烧麦，蟹黄包——
曹荣在院子里练剑，看着在忙活的于春将所有的东西做好，装了六套锦盒。
“一份送去顾府，两份送去卫国夫人府，两份送你杜师家，一份送给蒋行尊，一份送给李娘子。”
临近中秋了，这正是于春准备的节礼。
月饼，西域来的瓜果，于春自己炒的花生糖，都装在一个个的竹筐和竹制锦盒里，预备走礼。
这个螃蟹是偶然看见的，除了留给她们吃的，今天她花了一天的时间做成了物件，只给几家要紧的人家送。
曹荣靠在门框上，看着于春安排，没说话。
“饿了？先跟你妹去吃包子？”于春将一笼稍稍放凉的包子给了曹荣，螃蟹在如今还是很罕见的，她给自家孩子留了足够多的蟹粉酥。
“不饿——”曹荣将包子递给在揉肚子的自家小妹，看着白娴和门房活计都坐着车往各处跑，他沉默了一会儿，“阿娘，听说朝廷要南征了。”
于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装，“嗯，听说了。”
“护国军要扩编。”
“嗯，”
“安西都护府也要调兵。”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于春直直的盯着曹荣。
曹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转身骑着马去给他先生送节礼了。
于春的眼泪啥时流下来，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