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玄冥
北冥这地方,从来就没什么好天气。
一年到头,天是铁灰色的,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塌下来。风像刀子,裹着碎冰渣子,刮在脸上生疼。海面上看不到水,全是厚厚的冰,有些地方冰层积了上万年,泛着瘆人的青黑色。
玄冥就坐在这样一片冰原中央。
她没打坐,也没练功,就那么盘膝坐着,闭着眼,任由寒风卷起她霜白色的长发,任由冰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这鬼地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是用血脉,用祖巫与生俱来、与大地浊气相融的那份感知,去听这片苦寒之地最深处、最细微的“动静”。
冰层下,万年冻土在缓慢蠕动,像沉睡巨人的脉搏。更深处,地脉浊气如暗河般流淌,时而平缓,时而湍急。还有那些被封在冰里的古兽残魂,偶尔发出一两声听不见的哀嚎。
这些“声音”,她听了上万年,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有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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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像冰面上多了一粒不该存在的沙砾,硌得人心里不舒服。玄冥皱了皱眉,没睁眼,将感知沉得更深。
不是北冥本地的问题。地脉浊气运转如常,冰层下的古老存在也安分着。
那是……来自远方?
她尝试将感知沿着地脉延伸。祖巫不修元神,不悟天道,但他们对脚下这片大地的感应,是任何修士都比不了的。血脉与地脉共鸣,能让他们模糊感知到洪荒各处浊气的微妙变化。
感知像无形的触须,沿着冰冷的地脉向东、向南延伸。
经过不周山地界时,她“听”到了——那里浊气翻腾得厉害,带着强烈的战意和血气,是巫族儿郎们在演练战阵。好,很好,百年之期不远了。
再向东,掠过无数山川河流,地脉在这里变得复杂而紊乱——是东海。龙族的地盘,水脉与地脉交织,浊气里混着腥咸的水汽和某种……隐晦的血煞味。龙族最近也不安分。
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
玄冥耐着性子,继续“听”。
感知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听”到了南荒火山群的燥热,西极荒漠的死寂,中央大地的厚重……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她后颈寒毛倒竖的“不协调”。
那感觉……就像一张织得严丝合缝的巨网上,突然出现了几个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结”。不是破损,是扭曲,是原本清晰的脉络在那里打了旋,变得模糊难辨。
而那股让她不舒服的寒意,正是从这些“结”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本质的“混乱”与“无序”带来的冰冷感。
玄冥猛地睁开了眼。
霜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风雪,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缓缓站起身,肩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伸手,掌心向上,一片雪花飘然落下,却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凝住,不再融化,也不再飘走,就那样保持着坠落中的姿态,静静悬浮。
时间,或者说因果的流动,在这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
“有人……在搅乱天机。”她低声自语,声音和这里的风雪一样冷。
而且手法很高明。不是强行遮蔽,不是粗暴斩断,是像最狡猾的鱼,在因果的河流里轻轻摆尾,搅起一片浑浊,让人看不清水下真相。
是谁?
玄冥第一个想到的是帝俊。那位妖族天帝执掌河图洛书,最擅长推演天机,若有心遮掩,确实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
帝俊的路子不是这样的。河图洛书引动的是周天星力,堂堂正正,浩瀚磅礴,遮蔽天机时像用星光织成一张巨网,罩住一切。而眼前这种手法……更阴柔,更隐晦,更像是在既有因果线上“做手脚”,而不是整体覆盖。
不是帝俊。
那会是谁?白泽?那只老妖神确实精通卜算,但修为差了一截,做不到这么不着痕迹。
鲲鹏?那老鸟倒是深不可测,可他没理由这么做——至少现在没有。
一个个名字在玄冥心头闪过,又一个个被排除。
最后,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东皇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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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个名字,玄冥的眼神更冷了三分。
血海那次伏击,她就觉得不对劲。三大巫联手,布下天罗地网,按说就算留不下太一,至少也能让他重伤。可结果呢?那金乌像是提前知道似的,走位刁钻得邪门,几次必杀之局都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最后还被他反手用混沌钟震伤了一个。
当时她没深究,只当是太一实力又有精进,或者运气好。
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紫霄宫那场讲道。她虽未亲往,但听回来的大巫描述,那太一在宫中举止如常,可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尤其是最后分宝崖时,据说他收取的几件东西都透着古怪,不像其他大能那样抢着拿最好的,倒像是早有目标,精准下手。
当时只觉得这金乌心思深,现在串联起来看……
玄冥抬起手,那片悬浮的雪花悄然崩碎,化作最细微的冰晶粉末。
她需要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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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也很难。
简单在于,巫族有巫族的秘法——不靠元神推演,不借天道感应,纯粹以血脉共鸣大地浊气,追溯某一缕特定“气息”的源头。
难在于,这秘法消耗极大,且对施展者的血脉纯度要求极高。十二祖巫里,能完整施展此术的,不超过五指之数。而她玄冥,恰好是其中之一。
玄冥重新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冰面上。
掌心接触寒冰的刹那,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冰层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震动,是共鸣——冰层深处,沉睡的地脉浊气被唤醒了。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祖巫血脉开始沸腾——不是热的沸腾,是冷的,极致的寒冷在她血管里奔流,与脚下地脉浊气产生共振。冰原上,风雪骤然加剧,无数冰晶在空中凝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冰雪漩涡。
而玄冥的感知,则沿着地脉浊气,逆着那丝“不协调”的寒意,开始追溯。
起初是一片混沌。那股寒意太隐晦,太分散,像滴入大海的墨汁,早已化开。
玄冥不急,耐心得像在冰层上雕刻。血脉之力一丝丝渗透,将那些分散的、微不可察的寒意粒子,一点点聚拢、拼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冰原上的风雪漩涡越来越狂暴,中心处的玄冥却静得像一尊冰雕,只有霜白长发在狂风中乱舞,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复杂的巫文刻印。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画面在她感知中浮现。
不是清晰的景象,更像是透过结了厚霜的琉璃去看——扭曲,朦胧,但确实存在。
她“看”到了一片炽热到极致的光芒,光芒中央,悬着一口古朴的钟。钟身缓缓旋转,每一次震颤都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所过之处,因果线微微扭曲。
是混沌钟。
果然是太一。
画面再变。她“看”到了三块破碎的、散发着混沌气息的物件,正被太阳真火包裹,一点点炼化、融合。每融合一分,太一周身那股“不协调”的寒意就浓一分,天机的模糊就深一分。
那是……什么?
玄冥从未见过那种东西。不是灵宝,不是神通,更像某种……“异物”。来自天道之外、秩序之外的异物。
她的心沉了下去。
太一身上,有超出她理解范畴的东西。
而这东西,正在让他变得……难以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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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没有停止。
玄冥咬着牙,将血脉之力催动到极致。眉心的巫文刻印光芒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冰原上的风雪漩涡开始向内收缩,挤压,中心处的温度低到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代价是巨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精血在快速消耗,寿命在无形中折损。但值得。
她必须看清。
感知穿透重重迷雾,终于触碰到了那丝寒意的“源头”。
那是一片极其模糊、几乎无法感知的区域,位于……天穹之上,群星之间。
天庭。
寒意最终指向的方位,是天庭深处,某座被太阳真火永恒笼罩的宫殿——曜日宫。
玄冥猛地收回了感知。
“噗——”
一口泛着冰蓝光泽的鲜血喷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一滩诡异的血冰。她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连忙用手撑住冰面,才稳住身形。
脸色苍白如纸,霜白长发失去了光泽,眉心的巫文刻印也黯淡下去。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找到了。
搅乱天机、干扰因果的源头,就在天庭,就在东皇太一身上。而且他掌握着某种能够“污染”天机的异物,正在将其彻底炼化融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巫妖大战的推演,将出现无法预料的变数。意味着巫族筹备万年的战阵、战术,可能因为天机的混沌而失效。意味着……太一这个人,已经成了比帝俊更危险、更难以捉摸的存在。
玄冥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冰。
风雪渐渐平息,冰原恢复了死寂。只有她刚才吐出的那滩血冰,在惨白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带回不周山。
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的状态太差,贸然动身,可能半路就撑不住。而且……她还需要更多证据,更多细节。光凭一丝模糊的感知,说服不了其他祖巫——尤其是共工、祝融那几个脾气爆的。
玄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恢复。然后……想办法,靠近天庭,亲自确认。
她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巫印,开始调息。四周的寒气如百川归海般向她汇聚,融入她受损的血脉。
冰原上,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而在遥远的天庭,曜日宫深处。
正在静室中推演战局的太一,忽然心有所感,眉头微皱。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冥的方向,隔着无尽山河,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在刚才某一瞬,他胸口那枚青鳞,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冰冷的“注视”,从他身上扫过。
很短暂,很模糊,几乎以为是错觉。
太一站在窗前,沉默良久。
“巫族……”他低声自语,眼神渐深,“已经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