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定海珠感应
曜日宫深处那间用来闭关的静室,其实不太“静”。
倒不是有声音——这地方布了十九重隔绝阵法,连混沌钟的道韵涟漪都能锁死在室内。是那种“活”着的、近乎心跳般的律动。太阳真火凝成的液态焰流在池子里缓缓旋转,每一次波涌都带着某种古老节拍;悬在池心上空三寸的混沌钟虚影,每隔十二息便轻轻震颤,发出只有元神能捕捉的、低沉的嗡鸣。
太一盘膝坐在焰池边上,身上那件常服早就收起来了,换了身简单的深青色麻袍——这料子还是当初刚化形时随手炼的,穿着透气,烧不坏。他左手虚托着那颗定海珠,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珠子在他掌心缓缓自转,表面那层水蓝色的光晕时明时暗。
二十四颗定海珠,他手里这一颗。按说这玩意儿该是成套的先天灵宝,拆开了威力大减,但单颗拎出来也不算差——内蕴一方真实水界,全力催动能唤来四海虚影镇压,砸人脑袋上至少也是个重伤。可惜,他现在只能发挥三成威能。
“还是缺了关键法门。”太一心里琢磨着,指尖渡过去一缕太阳真火——不是烧,是温养。火行与水行相克,但到了某种微妙平衡点,反而能激发水灵本源。这手活儿是他上个月偶然试出来的,代价是炸了小半间炼丹房。
珠子在真火包裹里轻轻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水波漾开的涟漪。
温养到第三轮时,异变陡生。
那颗一直安安静静自转的定海珠,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震颤,是那种从核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急切共鸣的悸动。紧接着,太一掌心一烫——不是真火的烫,是某种冥冥中的因果牵连被骤然激活的灼热感。
“嗯?”
他眉头一皱,神识瞬间沉入珠子内部。
水界依旧,碧涛无垠。但在这片浩瀚水元的极深处,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缕极淡、极模糊的金线。那金线从虚无中来,穿透水界壁障,指向某个遥远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方位——东方,无尽深海之下。
几乎同时,他元神深处那三块已经彻底融合的因果逆流碎片,齐齐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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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视觉自发开启。
眼前的景象开始剥落、重组。静室的墙壁淡去,焰池的波光消散,连掌心的定海珠都化作了亿万条交织的细线。无数因果线在虚空里延伸、缠绕、打结,构成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形网络。
而此刻,在属于他手中这颗珠子的因果簇里,有一条原本黯淡沉寂的金线,正微微发亮,像被什么从另一端轻轻拨动了。
太一凝神,顺着那条金线“看”过去。
视觉穿过层层虚空,越过浩瀚洪荒大地,最终沉入东海——不是海面,是深海,极深极深的海沟之下,连龙族水府都难以触及的幽暗领域。那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水压和混沌未分的古老水元。
就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另一颗定海珠正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是“挣扎”。
在因果视觉的视角下,那颗珠子被密密麻麻的因果线捆得像个茧。有龙族特有的、带着腥咸水汽的因果线;有某种阴冷污浊、带着血煞气息的线;还有几缕杂乱无章、明显属于不同散修的气息。这些线纠缠在一起,死死绞住那颗珠子,把它往不同方向拉扯。
而珠子本身,则在剧烈震颤,试图挣脱。
随着震颤,一圈圈淡蓝色的宝光从珠体迸发,在黑暗深海里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短暂的光明中,太一“看”见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四条龙。
不是真龙,是蛟龙之属,但血脉还算纯,龙角已经初具雏形,鳞片在宝光下泛着暗青色。他们盘踞在海底一处隆起的水岩周围,龙爪虚按,正在合力催动某种困禁阵法。阵光呈暗红色,透着股子不祥的血腥味,与龙族正统的清正水法格格不入。
而就在四条蛟龙外围,更远处的黑暗水域里,还藏着三道身影——两个散修打扮的人形修士,一个半人半鱼的海族。三人明显不是一伙,彼此间隔着戒备的距离,但都在死死盯着阵中那颗挣扎的定海珠。
争执已经开始了。
其中一条蛟龙突然扭头,对着某个方向的黑暗厉声呵斥,龙语在水里荡开沉闷的波纹。远处一道散修身影猛地后退,手里掐诀,显然在对抗某种音攻。另一条蛟龙则趁机张口吐出一枚鳞片状的符器,直射向另一个方向——那里,那个半鱼海族正悄无声息地试图潜入阵法边缘。
宝光、阵光、法术的光芒在深海里交错迸溅。水流被搅得一片混乱,卷起海底沉积了万年的淤泥,把那片区域彻底搅成了浑水。
所有因果线都在剧烈抖动、绷紧、打结。
太一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这距离太远了,远到连因果视觉都只能捕捉模糊景象和强烈情绪波动,更别提介入。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掌中这颗珠子与那颗被困珠子之间的共鸣正在增强——每增强一分,那条因果金线就明亮一分,同时,也将更多属于那颗珠子的“困境”反馈过来。
那感觉……像隔着千山万水听见另一端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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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养不能再继续了。
太一收回太阳真火,右手一翻将定海珠握住,强行切断了它与那颗被困珠子之间的直接共鸣。掌心的灼热感慢慢退去,因果视觉里的景象也开始淡化、消散。
静室恢复了原样。焰池波光粼粼,混沌钟虚影静静悬着。
太一坐在原地,没动,闭着眼,慢慢梳理刚才捕捉到的信息。
东海极深处……龙族……困禁阵法带着血煞气……外围还有散修和海族觊觎……
“龙族什么时候对定海珠这么上心了?”他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珠子表面,“还用的不是正经龙族手段。”
定海珠虽说是先天灵宝,但单颗的价值,对如今的龙族来说应该不算特别稀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龙族再落魄,宝库里压箱底的东西总还有几件。更何况,这二十四颗珠子早就散落洪荒各处,龙族若真想收集,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除非……
太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除非那颗珠子,或者珠子所在的地方,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重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颗水蓝色的珠子。因果视觉虽然收起来了,但那缕被激活的因果牵连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指向东方深海。
“机缘签到?”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套提示机制,嘴角扯了扯,“这机缘来得倒是时候。”
念头刚落,元神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烙印进感知的信息流:
【感东海极渊之珠,察水元纠缠之象。因缘牵动,水行因果之道,稍有所悟。】
随着这信息流入的,还有一股清凉温润的感悟,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土壤上,缓慢渗进他对因果、对水行大道的理解里。很微弱,但真实存在。同时,掌中这颗定海珠也传来一丝更灵动的反馈,仿佛与他元神之间的联系被悄然加深了半分。
奖励到了。
太一感受着那份新增的感悟,心里却没多少喜悦。他掂了掂手里的珠子,目光又转向东方。
龙族……血煞阵法……暗中窥伺的散修……
这事儿透着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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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太一出现在曜日宫外殿。
白泽已经等在那边了——这老妖神如今是天庭情报总揽,太一刚才传了道简讯过去,说要问点东海的事。
“陛下。”白泽躬身行礼,手里捧着卷玉简,“东海近三年的动向都在这里了。龙族那边……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太一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信息很杂:哪处水府换了镇守,哪支蛟龙部落迁徙,哪些海域出了异常天象……但白泽特意用红痕标出了几处:
其一,三个月前,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秘密离宫,去向不明,龙宫对外宣称闭关。
其二,近一年来,东海深处有三处上古水族遗迹被意外“发现”,龙族皆第一时间封锁海域,严禁外族靠近。
其三,七日前,有散修在东海边缘目睹“血光冲霄,龙吟凄厉”,持续时间约三息,随后被龙族巡逻队驱散。
“血光?”太一指了指那条。
“是。”白泽点头,“目击者是个真仙境的散修,修炼过瞳术,应该没看错。但龙族那边压得很死,我们的人尝试打探,都被挡回来了。”
太一放下玉简,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时间对得上。
定海珠的波动是今天才感应到的,但龙族在那片海域的活动,显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血光、龙吟、封锁海域……再加上因果视觉里看到的血煞困阵。
“龙族内部,可能出问题了。”太一缓缓道,“至少,东海龙宫这一支,不太干净。”
白泽神色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太一摆摆手,“继续留意,但别打草惊蛇。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云海:“查查最近百年,东海有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修为进展异常快的散修或者水族。特别是……用血煞类功法的。”
白泽记下了,又迟疑道:“陛下,咱们眼下主要精力该放在备战上,东海那边若只是龙族内乱,似乎不必……”
“我知道。”太一打断他,语气平静,“只是这颗珠子,对我有点用处。”
他没明说是什么珠子,但白泽何等精明,瞬间就明白了——陛下从紫霄宫归来后,手里多了几样东西,其中那颗水蓝色的珠子,气息浩瀚纯净,绝非凡品。
“臣明白了。”白泽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太一一人。
他重新拿出那颗定海珠,托在掌心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
“水行因果……”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在珠子表面。
随着这一点,珠子内部那片水界微微荡漾,一股清凉湿润的气息弥散开来,与他周身隐隐波动的太阳真火形成微妙平衡。而元神深处那份新得的感悟,也悄然流转,让他对“水”与“因果”之间的纠缠,多了层模糊的直觉。
这颗珠子,现在用起来顺手多了。
但还不够。
太一收起珠子,转身走向内殿。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龙族那边得盯着,但不能亲自去——眼下天庭备战才是重中之重,他这“半步准圣”的修为也还没彻底稳固,贸然介入东海浑水,不明智。
可那颗珠子……
他脚步停在内殿那幅巨大的洪荒星图前,目光落在东海区域。
因果已经搭上了。那条金线虽然微弱,但只要那边珠子还在挣扎,这边就能感知到。等吧,等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那边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或者等自己这边腾出手来。
“百年……”太一看着星图上那片代表东海的深蓝色区域,眼神深邃。
巫妖决战在百年后。百年时间,够很多事情发酵了。
他转身,不再看星图,径直走向修炼静室。
掌心那颗定海珠,在踏入静室前被他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珠子表面,水光潋滟。
东海极深处,黑暗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