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访娲皇宫
百年开战,龙族,多事之秋啊。
还要去见下女娲。
去昆仑的路,云特别厚。
太一驾着遁光穿行在茫茫云海间,心里把那缕“太初阳炎”的来历又过了一遍——太阳星深处每三千年自然凝结一缕,对调和阴阳、温养生机确有奇效。这礼不算重,但也绝不轻,正适合答谢女娲前次那句点到即止的提醒,但女娲上次说的好自为之……
只是……
他望向前方那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连绵仙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昆仑太大了,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洪荒有数的洞天福地,灵脉盘结,大能云集。东麓那片地界,自伏羲女娲兄妹在此落脚后,便少有人打扰。
遁光在昆仑外缘落下。太一理了理身上那件常穿的玄色袍子,徒步往东麓走——这是礼数。那二位虽与他同辈论交,但斩却二尸、身负鸿蒙紫气,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圣人,该有的敬重不能少。
刚踏入东麓地界,便听见琴音。
不是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倒像是整片山林的灵气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某种和谐的共鸣。琴声很淡,几个简单的调子往复循环,却莫名让人心神宁静。太一驻足听了片刻,连日推演战局积累的燥意竟消散不少。
循着琴韵穿过一片雾气氤氲的紫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草地上,伏羲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架古木瑶琴。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每拨一下,便有淡金色的音纹涟漪般荡开,没入四周草木。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花苞悄然绽放,连空气里的灵气都活泼了几分。
“伏羲道友好雅兴。”太一站在竹林边,没贸然走近。
琴声止。
伏羲抬起头,看见太一,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温和笑意:“太一道友?稀客。怎的今日有空来昆仑?”他放下瑶琴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可是寻舍妹?”
“正是。”太一拱手,“前次紫霄宫归途,承蒙女娲道友提点,特来道谢。”
伏羲闻言,笑容深了些,侧身引路:“她在后山‘漱玉潭’,我引你去。正好,她前两日还提过,说道友该来了。”
二人沿青石小径往后山走。路两旁灵植茂盛,不少连太一都叫不出名字,只觉生机盎然,造化道韵流转不息。远处有瀑布声隐隐传来,水汽随风飘至,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道友近日气息,越发沉凝了。”伏羲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紫霄宫听道,收获不小吧?”
太一心念微转,面上却只是笑笑:“道祖讲道,玄奥精深,每听一次都有新得。只是修为到了这般境地,进一步难如登天,听道所得,还需慢慢打磨。”
“是啊,难。”伏羲点头,目光掠过路边一株正缓慢舒展新叶的灵藤,“越是近道,越觉天地浩瀚,自身渺小。有时抚琴时想,我们这些修行者,穷尽心力攀登,究竟是在追寻超脱,还是在编织一张更牢固的网,把自己缠得更紧?”
这话里有话。
太一脚步未停,接得自然:“网也好,道也罢,总归是自择的路。既选了,走下去便是。”
伏羲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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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潭是片被环抱的山谷,一汪碧潭静卧其中,潭水清澈见底,可见潭底铺满温润的玉石。一道细瀑从崖壁垂下,注入潭中,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女娲就坐在潭边一块青石上,背对着来路,望着水面出神。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裙裳,长发松松绾了个髻,用根青玉簪固定。周身气息与这潭、这谷、这片山林浑然一体,却又隐隐有种即将破茧而出的超然感。
“小妹,太一道友来了。”伏羲在数丈外停步。
女娲缓缓转身。
她的目光落在太一脸上,平静无波,却让太一心头微微一紧——那眼神太清了,清得像这潭底万年不动的玉石,能照见许多隐藏的东西。
“道友请坐。”女娲指了指身旁另一块平整山石,又对伏羲道,“兄长,劳你取些‘云芽茶’来。”
伏羲含笑应下,转身离去,将这片清潭留给二人。
太一在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前次道友传音提醒,太一感激不尽。此乃太阳星深处偶得的‘曦和精粹’,于调和阴阳、蕴养生机或有微效,聊表谢意。”
女娲接过玉瓶,拔开塞子轻嗅。瓶口逸出一缕金红色霞光,带着温润暖意,与潭边水汽一触,竟生出些许氤氲造化之气。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新塞好,将玉瓶置于身侧石上。
“道友有心了。”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依旧落在太一脸上,“只是比起谢礼,我更想知道——道友近来,可还安好?”
来了。
太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道友此言何意?太一近日闭关稳固修为,天庭诸事也有兄长操持,并无不妥。”
“是么。”女娲转回头,重新望向潭面,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飘忽,“可我观道友周身气机,隐有混沌之象,天机在你身上模糊不清,便如此刻潭中倒影,看似清晰,风一过,便散了形迹。”
她顿了顿,继续道:“紫霄宫中,准提道友的蒲团翻得突兀;血海归途遇袭,冥河道友的行踪泄得蹊跷;如今巫妖战书已下,百年之期迫在眉睫……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却又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暗中串联。”
太一沉默。
潭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坦然:“道友洞察入微。不瞒道友,量劫将至,劫气缠身,许多事确实身不由己。至于天机混沌……或许是修为到了瓶颈,又逢此天地大变,心神难免受扰吧。”
“心神受扰?”女娲轻轻摇头,终于转过头,直视太一双眼,“我看不像。倒像是……道友在主动搅乱天机,为自己争一方迷雾,好在其中行些非常之事。”
潭边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太一与她对视,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她知道。或许不是全部,但一定看出了端倪。
“道友,”太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什么都说了。
女娲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瀑布的水声似乎都远了,久到山风卷起的落叶在潭面打了个旋。
“是啊,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她低声重复,目光投向远处山峦,“就像我修造化之道,眼中所见,尽是万物生灭流转。何时生,何时灭,看似有定数,可那生灭之间,总有些细微的变数,如暗夜萤火,明灭不定。”
她转回目光,眼神变得郑重:“太一道友,你可知这洪荒天地,为何要有量劫?”
太一沉吟:“可是为了消弭因果,平衡天地?”
“那是结果,不是初衷。”女娲摇头,“天地如烘炉,众生如薪柴。薪柴烧尽,灰烬堆积,炉火便难旺。量劫一起,便是要扫清灰烬,重燃炉火——这是定数,是天地自我更新的必然。”
她话锋一转:“可扫清灰烬时,难免有些未燃尽的薪柴,也被一并扫去。而那些薪柴,本或许能燃得更久,照得更亮。”
太一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道友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女娲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
那是一枚青碧色鳞片,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液态生机流转,表面天然生着玄奥纹路,散发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造化之气。
“此物名‘青鳞符’。”女娲语气平淡,“我以自身一缕造化本源,混合昆仑地脉灵韵凝成。无攻伐之能,无困敌之效,只可挡一次致命危机——无论那是法力、神通、咒术,还是某些更无形无质的东西。仅此一次,用过即碎。”
太一看着那枚青鳞,喉咙有些发干。
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女娲如今斩却二尸,身负鸿蒙紫气,距离圣人只差最后一步。她耗费本源凝练的护身之物,其珍贵程度,绝不亚于寻常先天灵宝。
“道友,此物太过珍贵,我……”
“收下吧。”女娲将青鳞轻轻推到他面前,“不是为你,是为这洪荒天地,多留一点‘变数’的可能。”她看着太一,眼神清澈而认真,“炉火重燃时,若能多留几根未尽的薪柴,下次炉火,或许会燃得不一样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也是辜负。
太一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女娲郑重一揖:“如此,太一拜谢道友厚赐。此情此恩,铭记于心。”
他双手捧起那枚青鳞。鳞片入手温润,瞬间化作一道清凉气流,顺手臂经脉而上,最终停留在胸口檀中穴,悄然隐没。一股坚韧柔和、生机勃勃的力量在那里盘踞下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女娲见他收下,神色柔和了些,也起身道:“道友不必多礼。前路艰险,望善自珍重。那‘变数’之路……走的时候,脚下稳些,眼中亮些。”
这时,伏羲端着一壶茶、两只玉杯从林间走出,见二人已谈完,笑道:“正好,云芽茶烹好了。太一道友,尝尝我昆仑的茶。”
三人便在潭边石上对坐饮茶。茶汤清冽,入口回甘,饮之令人心神俱静。话题也转到昆仑风物、修行见闻上,再不提那些沉重之事。
饮罢三杯,太一识趣告辞。
伏羲送他到紫竹林边,临别时忽然道:“太一道友,舍妹性子静,心思却深。她既赠你青鳞,便是认了你这个朋友。未来若有难处,可来昆仑。”
这话说得恳切。
太一拱手:“伏羲道友放心,太一明白。”
转身驾云而起,飞出百里后,他回望昆仑东麓。那片仙山灵境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晕,瀑布如练,潭水如玉。
胸口青鳞的位置,隐隐传来温润暖意。
这一趟昆仑,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了珍贵的护身之物,更确认了女娲的态度——她虽未明说,但那份对“变数”的默许甚至期待,已清晰可感。
只是压力也更大了。
女娲能看出端倪,伏羲显然也心知肚明。其他大能呢?道祖呢?
太一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杂念。
路已选,便只能向前。如今手中多了这枚青鳞,肩上多了份来自未来圣人的隐约期许,这路……更要走得稳,走得准。
他收敛心神,身化金光,朝着天庭方向疾驰而去。
昆仑东麓,漱玉潭边。
女娲依旧站在青石上,望着太一消失的天际。
伏羲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小妹,你将青鳞予他,可是看到了什么?”
女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看到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一线光。”
“那光很弱,却一直亮着。”
她转身,朝林深处走去,素白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兄长,我们回去吧。该准备斩第三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