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出关议事
洞府石门“轧”地推开时，外头的天光涌进来，有些晃眼。
太一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缓了缓神。闭关这一阵子，身心都沉在那些玄乎的因果、劫运、轮回的大事儿里，乍一出来，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太阳宫阙、往来穿梭的妖族身影，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这恍惚也就一瞬。
空气里那股子绷紧了弦的味道，立刻把他拽回了现实。太阳星还是灼热明亮，可往日那种辉煌堂皇里，分明掺进了别的东西——匆忙的脚步声压低了交谈，巡逻天兵的甲胄碰撞声比平时更密更脆，就连远处炼丹工坊飘来的烟火气，都透着一股子急火火的焦味。
因果视觉没全开，只那么一丝灵觉扫过，太一就能“感觉”到，笼罩天庭的气运华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旋转，边缘处气机纠缠，隐隐有金戈肃杀之意透出，却又被一股更庞大的意志强行约束、梳理，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那是周天星斗大阵在预热，在调整。
这阵法自天庭立下之初便着手布置，依托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星君，引动周天星辰伟力，是妖族抗衡巫族都天神煞大阵的根基。往日只做威慑，缓缓运转，如今却是真正进入了临战前的“活络”状态。
太一心里有数了。兄长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亮出来，开始做最后的磨合与准备了。
他刚走下洞府前的石阶，帝俊身边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老侍从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躬身道：“东皇陛下，妖皇陛下请您往太阳宫正殿一行。”
“带路。”
正殿比平日更显空旷肃穆。殿内那些装饰性的明珠美玉似乎都暗淡了些，唯有穹顶那幅以法力维持、缓缓流转的周天星辰图景，光芒格外璀璨，无数星线交织勾连，演化出复杂而规律的轨迹。
帝俊背对着殿门，正仰头看着那星图，身形挺直，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兄长。”太一唤了一声。
帝勐然转过身，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也有松一口气的宽慰：“二弟，出关了？好，好。”
兄弟俩没急着说正事。帝俊挥手让侍从退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玉座：“坐。看你这气色，此番闭关，收获不小。”他目光在太一身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弟弟身上那股子气息越发渊深难测，明明站在眼前，却有种随时会融进光影里的错觉。
“略有所得。”太一简单带过，目光也投向那流转的星图，“阵法运转，似乎不太顺畅？”
帝俊脸上的笑容敛去，叹了口气，指着星图中几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星力流转到此，总有滞涩。并非阵法本身有问题，是坐镇这些星位的星君，要么修为火候差了一线，与星辰感应不够圆融；要么是近年新晋，操持阵法变化时，与其他星君配合生疏。”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若是平日演练，多花些时间磨合便是。可如今……巫族战书已下，百年之期说长不长。这周天星斗大阵乃我妖族依仗，若不能在大战前将所有星位磨合至如臂使指，威力便要打折扣。更麻烦的是，强行为之，耗费的资源……海了去了。”
“资源？”太一挑眉。
“星辰精粹、虚空神晶、温养元神的灵药、修补阵旗的法材……”帝俊报了一串名字，揉了揉眉心，“哪一样不是稀罕物？天庭库藏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可也经不住这般消耗。各部族都已接到严令，限期上缴。可你也知道，下面那些人，真到掏自家底的时候，难免拖沓、藏私。更有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近日有几批从下界收上来的紧要物资，在押运途中出了‘意外’。查来查去，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做手脚的是老手。白泽推测，背后恐怕有西方那两位的影子。”
西方。准提，接引。
太一心里冷笑。果然，这两根搅屎棍怎么会放过这等良机。巫妖血拼，两败俱伤，正是他们西方大兴的契机，暗中下绊子拖延妖族战备，再正常不过。
“除了这些，还有人事。”帝俊继续道，“天庭各部族精锐汇聚，山头林立，彼此不服的旧怨不少。合练阵法、操演战阵时，摩擦不断。领兵的妖圣，勇悍者多，懂得大军团调度、战阵配合的却少。有些老成持重的，又少了魄力，压不住场面。”
他看向太一，目光坦率：“二弟，你出关正是时候。为兄这边千头万绪，实在有些顾此失彼。练兵整训、协调各部，这些庶务为兄还能勉强支撑。但有些事，需要特殊手段，需要信得过的人去处理，需要……一些跳出常规的法子。你如今修为大进，行事向来有章法，更有些……嗯，为兄也看不透的手段。这些‘特殊’的麻烦，我想交给你。”
太一静静听着。帝俊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不是让他去干统兵大将的活，那是兄长和几位老牌妖圣的领域。而是让他做一把“暗刃”，处理那些明面上不好看、不好说，却足以影响大局的“麻烦”。
这个位置，权力可大可小，全看自己怎么经营。好处是自由度极高，能接触到许多核心机密和灰色地带，方便他暗中行事，验证一些想法。坏处是容易惹一身腥，得罪人。
“兄长需要我做什么？”太一直接问。
帝俊显然早有腹案：“两件事。其一，一些关键但敏感的外联、探查、甚至‘清除’事宜，由你酌情处理，不必事事回禀，但需把握分寸。其二，各部族抽调上来的精锐里，我想让你先挑一批，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可靠，由你亲自带一带。一来算是摸索些新的训练路数，看看能否成军；二来，也算是为你自己培养些得用的人手。”
太一心中一动。这第二点，正合他意。一支完全由自己挑选、训练、指挥的力量，关键时刻远比那些山头林立的部族兵马可靠得多。
“人数？”他问。
“初期，百人左右如何？”帝俊道，“地点就放在你道场附近，所需一应物资，我会让白泽配合调拨。人选……你可先从各部族年轻一代里挑，家世背景干净些的为好。”
“可以。”太一点头应下。
正说着，殿外传来白泽清朗的声音：“陛下，白泽求见。”
“进来。”
白泽步入殿中，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头生玉角，气质儒雅。他先向帝俊行礼，又对太一拱手：“恭喜东皇陛下出关，修为精进。”
“白泽道友客气了。”太一还礼。
白泽转向帝俊，神色微凝：“陛下，刚接到几处急报。西北‘赤焰山’的万年钨铁精矿、东南‘碧波泽’的深海寒玉矿脉，近日产量骤减，矿场守卫回报，发现有不明势力活动痕迹，手法隐蔽，暂时未能锁定来源。此二矿，一为炼制破甲箭簇、重兵刃的核心材料，一为稳定阵法节点、炼制阵旗的必需之物。”
帝俊脸色一沉：“又是西方？”
“碧波泽附近，残留的术法气息极澹，但隐约有一丝檀香韵味，与西方教手段颇为相似。”白泽谨慎道，“赤焰山那边，痕迹更干净，暂时无从判断。”
太一忽然开口：“这两处矿脉，位置如何？”
白泽略一思索：“赤焰山靠近北冥之地，较为偏远；碧波泽在东海之滨，远离巫族主要势力范围，但周边水族、散修势力错综复杂。”
“那就是冲着掐断我们战备资源来的。”太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我去碧波泽看看。赤焰山那边，兄长可另遣得力之人。总要让背后伸爪子的人知道疼。”
帝俊看向他：“有把握？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准备，或许有陷阱。”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看看。”太一澹澹道，“闭关久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试试手。”
帝俊沉吟片刻，拍板道：“好。白泽，将碧波泽的详细舆图、周边势力分布、以及近期的所有异常记录，整理一份给二弟。二弟，你多带些人手……”
“不必。”太一摇头，“人多眼杂。我独自前去，反而便宜行事。兄长只需给我一道手令，必要时可调动附近天庭驻军即可。”
见他坚持，帝俊也不再反对，只是郑重叮嘱：“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兄长放心。”太一点头，又对白泽道，“白泽道友，那百人之事，也劳烦你先帮我留意着，筛选一批身家清白、心性尚可、修为在真仙到玄仙之间的年轻妖族名录，我回来后再细选。”
白泽拱手：“分内之事，东皇陛下客气了。”
待白泽领命去准备资料，殿内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帝俊走到太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了许多：“二弟，西方……还有血海那位，甚至昆仑山那边，都不会坐视。大战一起，变数极多。你行事，务必思虑周全。”
太一能感受到兄长话里的沉重和关切。他点点头：“我明白。兄长主持大局，压力更大，也请务必保重。”
顿了顿，他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前番拜访女娲道友，她曾提及，量劫之气日盛，天地或有非常之变。大战之时，兄长亦需留心，莫要过于拘泥眼前战局，或许……另有契机存于他处。”
帝俊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太一眼。这话说得隐晦，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自己这位弟弟，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不好明言。
他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为兄晓得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太一便告辞出来。
走出太阳宫正殿，外头的天光依旧炽烈。太一抬头，望向那无尽星海，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距离，落向东海之滨。
碧波泽……深海寒玉……还有那一丝檀香韵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澹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