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最终的准备
敕令下达后的第七天,天庭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全军动员的状态——那种事早在几个月前就做完了。是种更压抑、更紧绷的“静”。就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在弦上,但还没松手。
南天门巨柱的符纹全天候全功率运转,星力倾泻如瀑,把整片天域照得亮如白昼。巡逻的天兵增加了三倍,每支队伍里都配有至少一名真仙境的妖将带队。各处阵眼、要塞、仓库,守卫全部换成双岗,进出核查严苛到连只苍蝇都得验明正身。
连平日里最闹腾的那些小妖,都自觉压低了嗓门。整个天庭像被扣进了一口无形的钟里,沉闷,压抑,连风穿过廊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太一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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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日宫深处那间静室,太一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他没打坐,没修炼,就盘膝坐在那儿,一样一样地……数家底。
先从贴身的来。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向胸口——那枚造化青鳞化作的青色光膜,静静潜伏在皮肤之下,温润而坚韧。女娲赠鳞时的话犹在耳边:“可挡一次致命劫难……无论那是天劫、杀劫,还是因果反噬之劫。”
一次。就一次。
太一伸手按了按那处皮肤,青鳞传来微弱的暖意回应。他心里清楚,这枚青鳞大概率是要用掉的,区别只是用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是挡祖巫的必杀一击?还是扛天道反噬?或者……更糟的情况?
不知道。只能希望用在刀刃上。
接着是那三块已经彻底融合的因果逆流碎片。
它们现在不再以实体形式存在,而是完全化入了他的元神根基,成了他“存在”的一部分。就像血脉里流淌的太阳真火,成了本能。太一闭目凝神,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随时可以调动的“扰乱”之力——扰乱天机,搅乱因果,甚至小范围扭曲现实。
这力量很好用,但用起来也格外耗神,而且每用一次,那种与天地“错位”的感觉就会加重一分。伏羲说的“藏音于众声”,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揣摩、尝试,现在勉强能做到把自己的异常“稀释”进周遭的星力乱流和劫气混沌里,但只要全力动手,马脚还是会露。
“够用了。”太一自语。大战在即,藏不住就不藏了,该露的时候,还得露。
然后是法宝。
混沌钟自然不必说,悬在腰间,古朴钟身泛着澹澹的金光,与他气息相连,如臂使指。这口先天至宝是他最大的依仗,攻防一体,还能破空挪移——打不过就跑,总归是条退路。
离地焰光旗(仿)收在袖中。这面彷品威能只有原版三成,但扰乱五行的特性在某些场合有奇效。太一摸了摸旗面,想起在落炎峡用它逼两族谈判的场景——小试牛刀,效果还行。
定海珠……太一从袖中取出那颗水蓝色的珠子,托在掌心。珠子内部那片水界依旧浩瀚,与东海深处那颗即将出世的珠子之间的共鸣,这几天明显增强了。他能模糊感觉到,那颗珠子快稳住了,争夺也进入了白热化。
但现在顾不上。
太一将定海珠重新收好。等打完这一仗,若还能喘气,再去东海捡便宜——如果那时候还有便宜可捡的话。
最后是那截劫运焦木。
太一走到静室角落,蹲下看着那截黑漆漆、死气沉沉的木头。自上次显化未来碎片后,焦木就彻底沉寂了,连龟裂纹都暗澹无光,像被抽干了所有灵性。他伸手摸了摸——冰凉,枯槁,没有半点反应。
“还能用一次吗?”他低声问。
焦木自然不会回答。
太一也不指望它回答。这东西太邪性,能不用最好不用。但真到了绝境……管它邪不邪性,能救命就是好东西。
他起身,走回静室中央,盘膝坐下。
开始调息。
不是普通的运转周天,是将精气神三者,彻底统合、梳理、调整到最佳状态。
太阳真火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丝疲惫,补上一分精纯。元神在识海中沉浮,那些杂念、疑虑、甚至隐隐的恐惧,被一点点剥离、镇压,只留下最核心的“战意”。肉身筋骨在真火温养下微微发烫,每一个窍穴都在缓慢而稳定地吞吐着灵气。
整个过程很慢,很细致,像老匠人在打磨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兵器。
磨掉锈迹,开好锋刃,调整重心,最后……静待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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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息持续了六个时辰。
太一再次睁眼时,静室里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景物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空气里灵气流动的轨迹,墙壁上阵法符文的微弱光芒,甚至远处南天门星力倾泻时带来的空间震颤……都清晰得像直接印在脑子里。
心念一动,周身太阳真火便如臂使指地流转、变幻、凝聚。元神深处那股因果扰乱之力,也温顺得像养熟了的猎犬,随时待命。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元神深处传来熟悉的悸动。
【战备已毕,心如止水,神如明镜。得临战圆满之态,诸般手段,运转稍畅;幻惑威慑,难侵本心。】
一股清凉却坚韧的“通透感”瞬间弥漫全身。不是力量提升,是那种对自身所有能力掌控力的微妙提升——就像原本需要七分力才能用出的神通,现在六分半就够了;原本可能需要半息时间调动的法宝,现在念头一动就能响应。
更重要的是,心头那点因为大战临近而生的些许焦躁、不安,被这股清凉感悄然抚平。不是消失,是沉淀到了意识最深处,不再干扰判断。此刻的他,看外界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清澈却坚韧的水晶——清晰,冷静,不易被撼动。
心如明镜。
太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
该去见帝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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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宫偏殿,帝俊也在做同样的事——最后确认。
沙盘上的光影已经推演到了极限,各种战术预案、应变路线、后备方案,密密麻麻标注了上百处。白泽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一条条汇报着最后的情报更新。
“……巫族主力已完成集结,以不周山为中心,分十二个方向布阵。目前探明祖巫真身所在的,有帝江、共工、祝融、句芒、蓐收、玄冥六处。其余六位祖巫位置不明,可能藏于阵中,也可能……”
帝俊摆摆手,打断他:“不用报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打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白泽闭嘴,躬身退到一旁。
这时太一走了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帝俊挥挥手,白泽和殿内其他侍从识趣地退下,关上殿门。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和沙盘上那些无声闪烁的光影。
“都准备好了?”帝俊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太一点头,“你那边的?”
“周天星斗大阵三百六十五处主阵眼,全部就位。一万四千八百副阵眼,九成七已确认无误,剩下那百分之三……”帝俊顿了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影响不了大局。”
“鲲鹏呢?”太一问。
“还在北冥。”帝俊冷笑,“说是要‘镇守妖族北境,防备巫族从海路偷袭’。话说的漂亮,其实就是不想掺和正面战场。”
“随他。”太一澹澹道,“不来捣乱就行。”
帝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星力照得通明的天域,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酒后感慨,有时候是疲惫时的怀疑,但这次,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太一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能赢吗?
林远的记忆里,巫妖两族同归于尽,不周山倒,天地倾覆。这是天道写好的剧本,是“定数”。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胸口有女娲的青鳞,元神里有因果碎片,手里攥着混沌钟,外面是亿万妖族儿郎……这局面,和记忆里那个“注定”的结局,已经不太一样了。
“不知道。”太一最终老实回答,“但我知道,咱们没得选。”
帝俊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是啊,没得选。”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两杯酒——不是星酿,是普通的烈酒,装在粗糙的陶碗里。递给太一一杯。
“喝一口。”他说,“壮壮胆。”
太一接过,和帝俊碰了下碗沿,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还记得咱们刚化形那会儿,”帝俊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眼神有些飘,“第一次跟凶兽拼命,你吓得腿发抖,我还笑你。结果真打起来,你冲得比谁都猛。”
“那时候年轻。”太一说。
“现在老了?”帝俊挑眉。
“现在……”太一顿了顿,“现在知道怕了,但更知道,怕没用。”
帝俊大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陶碗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碗摔得粉碎。
“那就打。”他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管他巫族还是天道,想啃下妖族这块骨头,总得崩掉几颗牙。”
太一点头,也喝完酒,摔了碗。
兄弟俩再次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
一切该说的,早就说完了。该准备的,也已经准备到极限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巫族先动,或者等那个不得不动的时机。
殿外,夜色深沉。
星力依旧如瀑垂落,将天庭映照得一片惨白。
而更远处,不周山方向,浊气翻腾如海,与星力隔空对冲,已然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的边界。
像两张缓缓合拢的磨盘。
而他们,就在磨盘中间。
太一最后看了眼帝俊,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帝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