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金乌学堂(四)
从帝俊那儿出来后,太一在曜日宫外站了会儿。
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偶尔有暗红色的电光在云缝里窜过,把整片天空映得忽明忽暗。风里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远处哪片海域正在下血雨。
他望着那片被劫气浸染的天,站了约莫半刻钟,然后转身,走向太阳星方向。
该去上最后一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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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珥平原上的学堂,今天格外安静。
太一走进那片用暗红色晶石垒成的露天讲堂时,底下已经坐满了——不止十个金乌小子,还有这一期学堂收的近百名小妖弟子。大的已有少年模样,小的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但此刻都坐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太一走到讲台前——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晶石台子。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开讲,而是先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从老大伯瑝到老十陆压,从最早入学、已经在边境哨站见过血的几个老生,到刚化形不久、眼里还藏着懵懂的新生……一张张面孔,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今天不讲神通,不授法术。”太一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讲堂里格外清楚,“讲点别的。”
底下的小妖们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太一转身,在晶石台面上随手画了条线。线很直,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这是‘道’。”他说,“修行之路,长生之路,超脱之路——你们平日里听的那些。”
然后他在线旁边点了几个散乱的点。
“这是‘命’。”他顿了顿,“你们的出身,天赋,机缘,还有……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
他手指移动,那些散乱的点和那条笔直的线开始交错。有些点落在了线上,有些离得很远,有些甚至被线穿过。
“修行者常说道在命先,我命由我不由天。”太一声音平静,“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因为很多时候,命……会硬生生砸在你面前,由不得你选。”
他看向底下:“比如你们生在这个时代,生在妖族,生在量劫将起、巫妖对峙的洪荒。这是命,改不了。”
有几个小妖低下头。
“但道还在。”太一继续道,“命砸下来了,你怎么接?是躺平认命,被碾成齑粉?还是咬着牙,在命给的夹缝里,把属于自己的那条道,硬生生挤出来?”
他手指用力,在晶石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那道痕迹霸道地穿过几个散点,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路。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存身之道。”
讲堂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存身,不是苟活。”太一目光扫过全场,“是认清现实,接受现实,然后在现实里,找到自己能站住脚、能喘口气、能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指向老大伯瑝:“你是长兄,天赋好,担子重。大战一起,你很可能要带着弟弟们冲锋。你的存身之道,不是躲在后面保全自己,是冲在最前面——因为只有这样,你身后的弟弟们才能多一线生机。但冲,不是莽撞地送死,是带着脑子冲,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用谁的命,换更多人的活路。”
伯瑝握紧拳头,重重点头。
又指向老二仲琅:“你勇猛,善攻坚。你的存身之道,是把自己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插进敌人最要害的地方。但刀太锋利,容易折断。所以你得学会收,学会藏,学会在不是非要你出手的时候,安安分分待在鞘里。”
仲琅抿着嘴,眼神坚毅。
一个接一个,太一简单却精准地点评了每个金乌的特点,和他们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该有的心态和做法。不光是十个金乌,也点了几个人类面孔的老生——
比如那个父母都死在巫族手中的兔妖遗孤,告诉他仇恨可以成为力量,但不能被仇恨蒙住眼睛;比如那个天赋平平但异常刻苦的鹿妖,告诉他有时候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胜利;比如那个总爱卖弄小聪明、在火云窟事件中差点害死同伴的狐妖,告诉他战场上,小聪明往往会先害死自己。
没有高深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甚至有些残酷的现实。
讲到最后,太一停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那些或稚嫩或坚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第二件事——妖族之责。”
“我知道,你们有些是孤儿,有些出身微末,有些甚至对‘妖族’这个身份没什么实感。觉得天庭是两位陛下建的,大战是祖巫和陛下们要打的,跟你们这些小卒子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了几分:“那我告诉你们,有关系。”
“因为你们活着,修行,化形,能坐在这儿听我讲课——不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是因为你们脚下这片‘妖族天庭’的地盘,是无数前辈用命换来的。是他们流了血,断了骨,魂飞魄散,才从巫族、从凶兽、从这洪荒无数险恶中,抢出了这么一块能让妖族喘口气的地方。”
“现在这块地方要没了。”太一语气很平,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巫族打过来,不会因为你们年纪小、修为低就手下留情。他们会把这座天庭拆了,把太阳星占了,把你们——所有流着妖族血脉的——要么杀光,要么贬为奴隶,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有几个小妖脸色发白。
“所以妖族之责是什么?”太一自问自答,“不是空喊口号,不是盲目热血。是守住你们现在有的一切——听道的机会,修行的资源,活着的尊严。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身后那些还没化形、甚至还没开灵智的同族,守住这条好不容易才趟出来的路。”
他走下讲台,走到弟子们中间。
“这话听着很大,很空,是吧?”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可落到实处,就是你们每个人在战场上多杀一个敌人,多活一刻钟,多执行一次命令。就是你们在绝境里别放弃,在恐惧时咬紧牙,在看见同袍倒下时……记住那份痛,然后带着他的份,继续往前走。”
太一停在讲堂中央,环视四周。
“最后一课,就讲这些。”他说,“神通法术,你们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去悟,去练,去……经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散了吧。以后……好好活着。”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
身后一片死寂。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噗通”一声。
回头,看见老十陆压跪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紧接着,老三叔琨、老四季瑆也跪下了,然后是老五老六、老七老八……最后连最沉稳的老大伯瑝和一贯刚硬的老二仲琅,都单膝跪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近百名小妖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
太一站在那儿,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小家伙,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有点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起来吧。”
然后继续往外走。
这回,没人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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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学堂范围后,太一在日珥平原边缘停了脚。
他需要缓一缓。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刚才那些话,是说给那群小的听的,可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存身之道,妖族之责……他自己又做得如何?
正想着,元神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不是系统提示那种机械感,更像某种……温润的、带着教化气息的暖流,缓缓涌入,涤荡着元神中的疲惫和杂质。就像疲惫时用清泉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清明了不少。
同时,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十个金乌小子之间,似乎多了层无形的、微妙的联系。虽然很微弱,但能模糊感知到他们此刻的情绪——有不舍,有恐惧,也有逐渐坚定的决心。
这就是……教化功德?还有羁绊加深?
太一感受着那份元神澄澈的感觉,又想起刚才讲堂里那一张张脸,心里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
路还长,但至少,他种下的种子,已经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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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帝宫正式下达敕令:
金乌学堂第一期结业。十位金乌殿下,编入妖族近卫军“金乌卫”,直属东皇太一统辖,负责特殊机动任务。
消息传开时,太一正在曜日宫静室里打坐。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那里,十个小子已经换上了金乌卫特制的暗金色战甲,正在宫外广场上列队。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身姿挺拔,眼神里有了军人的硬气。
老大伯瑝站在队首,见他望过来,抬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太一隔着窗户,点了点头。
然后重新闭上眼。
最后一课,上完了。
接下来的路,得他们自己走了。
而他这个当叔父的,能做的,就是尽量护着他们,在这条血火路上,多走一段,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