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幽冥
空间裂缝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周遭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陡然暗沉下去。
太一站定身形,脚下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他低头看去,是一片焦黑龟裂的岩地,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那是地火残余,在这片被称作“葬风原”的荒凉地带很常见。
“这就是西陲?”飞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嫌恶。
太一没回头,目光扫过四周。头顶是灰蒙蒙的浊气天穹,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惨淡的、病恹恹的微光勉强照亮大地。视野所及,尽是嶙峋的黑石与干涸的土壳,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沙尘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再往西三千里,才是血海地界。”太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这里是缓冲带,阴阳交界,死气沉得很。”
亲卫队陆续从裂缝中走出,百人精锐此刻都绷紧了神经。这些妖族大多在东方富庶之地活动,何曾踏足过这等阴森绝域。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无孔不入地往肌骨里钻,几个修为稍弱的亲卫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布阵。”太一简洁下令。
飞廉应声,挥手间亲卫们迅速散开。每人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淡金色阵旗,插在地面特定方位。阵旗相连,升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将众人气息彻底敛去。
这是出发前白泽特意准备的“敛息阵旗”,专为潜入幽冥之地设计。只要不是圣人刻意探查,大罗金仙以下很难察觉他们的存在。
阵法布成,气氛稍松。太一走到一块凸起的黑石旁坐下,闭目凝神。
元神深处,那股来自系统的牵引感清晰而稳定,像一根无形的线,笔直指向西方血海方向——那是【轮回初开之地签到】任务的天然指引。但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地脉在“嗡鸣”。
不是震动,是某种更隐晦的、规则层面的低频悸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时的呼吸。若非他留了那缕神念在人族部落,与地脉建立了微妙联结,恐怕也察觉不到这种变化。
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酝酿。
太一睁开眼,压下心头的思绪。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按既定的脉络,那个关键节点还在后面,眼下首要任务是抵达血海,为后续布局打下基础。
“陛下。”飞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前方探路的兄弟回报,十里外有异常。”
“说。”
“一处地裂峡谷,边缘聚集了上万游魂。”飞廉顿了顿,“而且……那些游魂在互相吞噬。”
太一眉头微挑。游魂聚集本就反常,互相吞噬更是罕见——这通常意味着它们被某种强烈的“渴望”或“指引”驱动,本能地互相掠夺以壮大自身。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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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距离对这支队伍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太一隐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岩后,俯瞰下方的裂谷。谷深不见底,唯有深处隐约透出地火的暗红微光。而谷口边缘,密密麻麻挤满了淡白色的魂魄虚影,它们静默地“站”立着,面朝深渊,姿态诡异得整齐。
偶尔,两个游魂会突然扑向彼此,撕扯、吞噬,被撕咬者会黯淡一瞬,随即恢复原状,继续那无言的等待。
“它们在等什么?”飞廉压低声音。
太一没有回答。他的因果视觉悄然开启,能看见每道游魂身上都延伸出一条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因果线,线的另一端并非深入裂谷,而是……扎入脚下大地,与那隐隐嗡鸣的地脉相连。
是被地脉异动吸引来的。
“绕行。”太一做出判断,“不要惊动。”
队伍开始悄然后撤,准备从裂谷南侧迂回。然而就在此时,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水腥与血腥混合气息的神念,如同冰冷的潮水,自西方血海方向滚滚扫来!
冥河!
太一心头一凛,瞬间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致,仿若顽石。身后亲卫们也同时屏息,敛息阵旗的光幕微微波动,将最后一丝外泄的可能也彻底抹去。
那股磅礴而阴森的神念漫过裂谷,在聚集的游魂处略微停顿,似在观察。随后继续东扩,扫过太一等人藏身的区域——
神念的流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如同水流遇到了看不见的礁石。
被察觉了?
太一肌肉紧绷,体内太阳真火缓缓流转,随时准备暴起。但预想中的探查或攻击并未降临,那神念只是在此处略作徘徊,三息之后,竟如同潮水退去般,继续向东扫荡,最终消失在远方荒原的尽头。
“走了?”飞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
“嗯。”太一应声,眉头却深深锁起。以冥河那老鬼的修为和心性,方才那瞬间的异常绝难瞒过。他分明有所察觉,却选择了无视?
是懒得理会,还是……有意放行?
那老鬼到底在盘算什么?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压下心中疑虑,太一率先动身。无论冥河有何算计,血海都必须去。
越靠近西方,环境越发恶劣。脚下的土地从焦黑逐渐转为暗红,像是被陈年血污层层浸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腐坏气息越来越浓,吸入口鼻都带着粘稠的质感。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更加凝实的厉鬼在远处游荡,但它们似乎对这支隐匿的队伍毫无所觉。
终于,在穿越一片由白骨和锈蚀兵刃堆积而成的丘陵后,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大地仿佛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翻涌的暗红。
血海。
粘稠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泽,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油脂状物质和难以辨明的残骸。没有波浪,只有缓慢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起伏。海面上空,终年笼罩着猩红色的雾霭,雾中隐约有扭曲的面孔浮现、哀嚎、又消散。
仅仅是站在边缘,那股滔天的怨气、煞气、死气混合而成的阴冷威压,就让人元神刺痛,气血凝滞。百人亲卫中,修为最低的几个已然面色惨白,体表浮现出抵御煞气侵蚀的护体灵光。
“好重的业力……”飞廉倒抽一口凉气,他是太乙金仙修为,此刻也觉得如芒在背。
太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这片洪荒至阴至秽之地。血海是冥河的道场,是洪荒污秽、杀戮、罪孽的最终汇集之所。在这里,冥河就是绝对的主宰。
就在他观察之时,前方血海靠近岸边的区域,粘稠的血水突然向上隆起,翻滚凝聚,眨眼间化作一个与冥河有七八分相似、但气息弱了不止一筹的血色人影。
人影踏着血波走上岸,在距离太一队伍约百丈处停下。它没有五官,面部平滑如镜,却发出与冥河一般无二的阴冷笑声:
“东皇陛下大驾光临,血海蓬荜生辉。老祖已知陛下欲借血海业火一用,特命吾前来相迎。”
声音直接响起在众人元神之中,避无可避。
飞廉等人瞬间握紧兵刃,阵势微调,进入临战状态。太一抬手示意他们稍安,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血色化身。
“冥河道友消息倒是灵通。”太一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皇此行隐秘,道友竟也知晓?”
“呵呵……”化身笑声更冷,“陛下身上那缕‘逆命’的气机,在别处或许能瞒天过海,但在血海……如黑夜明灯。况且,陛下前次来访,不就是为了那物事做准备么?”
太一心中微沉。这老鬼果然深不可测,不仅察觉了他的到来,似乎连他炼制“逆命符”的部分目的都猜到了几分。
“既如此,道友意下如何?”太一直接问道。
“血海广大,业火无穷,借与陛下一些,倒也无妨。”化身语气慢条斯理,“只是血海不染外尘,陛下欲入深处借业火炼物,需按血海规矩来。”
“什么规矩?”
“陛下可携不超过十人,乘老祖赐下的‘渡厄血舟’入海。其余人等,须在此静候。”化身抬手,身侧血海翻滚,一艘由森白骨骼与暗红血水构筑而成的三丈小舟浮现,“至于借火的代价……待陛下功成之后,再议不迟。”
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步步杀机。限人数,限交通工具,将大队人马分割,并且将代价留到事后——这意味着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冥河手中。
飞廉急声道:“陛下,不可!这摆明了是……”
太一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那具血色化身,又看了看那艘阴气森森的血舟,忽然笑了。
“道友安排,甚为周全。”太一迈步上前,“飞廉,选八人随我登舟。其余人等,就地布防,没有本皇命令,不得妄动。”
“陛下!”飞廉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
“……是!”
片刻后,太一带着飞廉及八名最精锐的亲卫,踏上了那艘“渡厄血舟”。脚踩上去,能感到骨骼的冰冷与血水的粘腻,舟身无桨无帆,在化身挥手间,自行缓缓驶离岸边,朝着血海深处那更加浓郁的猩红迷雾而去。
血舟上,太一回望岸边,那血色化身依旧站在原地,平滑的面部似乎正“注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