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险阻
“渡厄血舟”回程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
倒不是船有问题,是掌舵的“人”心思变了。太一能感觉到,脚下这艘由骨骼和血水构成的怪船,行驶轨迹不再笔直稳定,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血海中那些气息更阴森、阴影更庞大的区域靠。
是冥河的意志。那老鬼嘴上说“恭送”,实际还是想再试探试探,看看这位东皇陛下在炼制逆命符后,究竟还剩下几分实力。
太一盘膝坐在船头,闭着眼,脸色白得跟纸糊似的,气息也微弱得像个重伤未愈的真仙。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标枪,周身那层太阳真火凝成的淡金光晕虽然黯淡,却始终稳定,将不断侵蚀过来的血海秽气牢牢挡在三尺之外。
演戏得演全套。既然要装虚弱,那就虚弱到底。但东皇的架子不能倒——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得是那个睥睨洪荒的东皇太一。
“陛下,前方有东西。”飞廉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太一没睁眼,神识早已扫过前方。大约百丈外,血海下方,一团巨大的阴影正在快速上浮。那东西的轮廓像是一条放大了千倍的水蛭,身体表面布满吸盘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探出细长的、带着倒刺的触须。
血海凶物,“噬魂蛭”。这东西不伤肉身,专吸生灵神魂精魄,是血海中最难缠的几种怪物之一。看这体型和气息,至少相当于太乙金仙中期的修士。
“它冲我们来了。”一名亲卫声音发紧。
血舟不闪不避,甚至速度都没变,直直朝着那团阴影驶去。显然,冥河想看看,太一会怎么处理。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三十丈,那噬魂蛭庞大的头部已破开海面,张开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无数触须如毒蛇般攒射而来时——
太一终于睁开了眼。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抬眼,看向那怪物。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通显化,甚至没有动用混沌钟。只是纯粹的目光,属于太阳星君、天庭东皇的目光。那双眼睛里,金色火焰一闪而逝,仿佛有两轮微缩的太阳在其中生灭。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生命层次与位格上的绝对威严。
那噬魂蛭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它那简单的、被杀戮和吞噬欲望充斥的意识,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恐惧。那是阴秽之物对至阳至尊天生的畏惧,是蝼蚁面对苍天的战栗。
它发出一种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竟真的放弃了攻击,一个猛子扎回血海深处,消失不见。
血舟上,一片寂静。
飞廉和八名亲卫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太一。他们能感觉到,陛下刚才确实没有动用半分法力,纯粹是靠位格威压吓退了一头太乙金仙级别的凶物!
这……这得是什么样的位格,才能做到?
太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消耗的是他“东皇太一”这个身份积累万古的“势”。这种东西虚无缥缈,用一点少一点,但关键时刻,比什么神通都管用。
血舟继续前行,此后再无波折。显然,冥河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位东皇陛下即便虚弱,也依旧不好惹。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浓雾渐薄,隐约可见岸边的轮廓,以及岸边那九十一道严阵以待的身影。
血舟靠岸。
太一在飞廉的搀扶下踏上实地,脚下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心中稍安。在血海那种地方待了四十九天,连呼吸都觉得粘稠。
“陛下!”留守的副队正疾步上前,看到太一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忧色,“您……”
“无妨。”太一摆手,目光扫过亲卫队。九十一名亲卫,此刻有近三分之一身上带伤,虽然都不重,但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岸边也并不太平。
“发生何事?”
副队正单膝跪地:“禀陛下,您入海后第三日,便有数波血海凶物和厉鬼试图冲击我方阵地。规模不大,但袭扰频繁,像是……有人在背后驱策。弟兄们击退了七次攻击,有二十八人负伤,无人阵亡。”
驱策?太一心中冷笑。除了冥河那老鬼,还能有谁。这是在持续施压,也是在评估他这支亲卫队的战力。
“做得很好。”太一点头,“现在集合,准备撤离。”
“陛下,您的状态……”副队正欲言又止。
“我说了,无妨。”太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按原路返回,速度可以放慢些。飞廉,你带队。”
“是!”
队伍迅速集结,依旧是百人规模,阵型却比来时更加紧凑。太一被护在中央,飞廉亲自守在身侧。敛息阵旗再次布下,队伍开始朝着东方,朝着葬风原的方向快速撤离。
直到彻底离开血海范围,踏上葬风原那焦黑龟裂的土地,众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血海那无处不在的怨煞压迫感减弱了大半。
太一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可能才刚刚开始。在血海,冥河是主人,要顾忌自家道场,行事多少有些章法。出了血海,到了这片三不管的阴阳交界地,那老鬼若真想动手,顾忌就少得多了。
果然,队伍在葬风原上行进了不到百里,异变陡生。
前方那片他们来时曾绕过的、聚集了上万游魂的巨大裂谷,此刻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谷口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游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从谷底升腾而起的、凝实得多的血色身影。
这些身影轮廓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周身血光缭绕,气息阴冷暴戾,眼中跳动着嗜血的红色火焰。它们手中握着由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刀枪剑戟,数量足有数百,正缓缓从裂谷中爬出,堵在了队伍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血煞傀儡!”飞廉脸色一变,“是冥河的血神子神通所化!这些东西比游魂难缠十倍,不惧物理攻击,专污法宝灵光!”
太一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堵缓缓压来的血色“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
“列阵,防御。”他平静下令。
亲卫队迅速变阵,结成圆阵,将太一护在中心。所有人刀剑出鞘,法力激荡,体表护体灵光连成一片。气氛瞬间凝重到极点。
血色傀儡大军在距离队伍约五十丈处停下。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沉默地站着,血色的眼睛齐齐盯着被护在中心的太一。
死寂在荒原上蔓延,只有葬风掠过黑石的呜咽声。
良久,血色傀儡军阵从中分开,一道更加凝实、气息也更加强大的血色身影缓步走出。它的面目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出冥河化身的轮廓,但更加狰狞,周身血煞几乎凝成实质的铠甲。
“东皇陛下。”那血煞将领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老祖有令,请陛下留步。”
太一看着他,没说话。
血煞将领继续道:“陛下在血海炼器,耗我血海本源业火,更窥得血海几分隐秘。老祖言,此非借火之代价,乃是陛下欠血海的‘因果’。如今陛下欲走,须得留下些东西,了却这段因果。”
“哦?”太一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冥河道友想要本皇留下什么?”
“不多。”血煞将领血目锁定太一,“只需陛下留下一缕太阳真火本源,或是一滴东皇精血。二者择一,因果便了。”
话音落下,亲卫队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怒喝。
“放肆!”
“太阳真火本源乃陛下根基,岂容尔等觊觎!”
“东皇精血?你们也配!”
飞廉更是上前一步,刀已半出鞘,眼中杀机凛然:“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血煞将领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太一:“陛下虚弱,强行突围,纵能胜,也必损及根本。留一缕本源或一滴精血,换平安归去,岂不划算?此乃老祖善意,望陛下三思。”
善意?太一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更是赤裸裸的试探和削弱。太阳真火本源是他的道基之一,精血更是蕴含他的生命烙印与位格信息,无论留下哪一样,都可能被冥河那老鬼利用,推演他的弱点,甚至施展诅咒厌胜之术。
而且,一旦退让,就等于向冥河、向整个洪荒宣告:东皇太一虚弱到可以被人堵路勒索。这对天庭威信、对妖族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能退。
太一缓缓向前走去。飞廉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走到阵前,与那血煞将领遥遥相对。
“冥河道友的‘好意’,本皇心领了。”太一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荒原,“只是太阳真火,乃盘古父神左眼所化,司洪荒光明,岂容私相授受?东皇精血,更承载天庭气运,关乎亿万妖族命脉,焉能轻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数百血煞傀儡,最后落回血煞将领身上:“本皇今日,一定要走。你,或者你背后的冥河道友,若想阻拦……”
太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微弱的金芒,在他掌心缓缓浮现。那金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就在它出现的刹那,整个葬风原上呼啸的阴风都为之一滞。天空中那层灰蒙蒙的浊气,竟被无形之力搅动,隐隐透下一丝……属于洪荒正常天穹的、微弱却真实的阳光。
金芒在太一掌心跳跃,渐渐拉伸、变形,化作一口迷你、却无比清晰的——钟影。
混沌钟虚影!
虽然只是虚影,虽然微弱,但那股镇压鸿蒙、定鼎地水风火的恐怖道韵,已然弥漫开来。
血煞将领瞳孔骤缩,周身血煞之气剧烈翻腾,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它身后那数百傀儡,更是在这股道韵压迫下,发出不安的低吼,阵型微微散乱。
“那就试试,”太一看着血煞将领,语气依旧平淡,“是你们血海的血煞大阵先困住本皇,还是本皇这口钟……先震散尔等这身血煞皮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以混沌钟的无上威能,即便只是虚影引动一丝真正混沌钟的本源之力,也足以对这群血煞傀儡造成致命打击。
血煞将领死死盯着太一掌心那口钟影,又看看太一那张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它在权衡,或者说,它背后的冥河在权衡。
动手,或许能留下太一,但必然付出惨重代价,彻底撕破脸。更重要的是,它不确定,眼前这位东皇究竟还保留了多少底牌。那口钟,真的只是虚影吗?
僵持,足足持续了十息。
终于,血煞将领眼中的血光闪烁几下,缓缓退后。
“老祖……恭送陛下。”它嘶哑地说完,挥手。
数百血煞傀儡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了道路。
太一神色不变,收回手掌,钟影消散。他转身,平静地走回阵中。
“走。”
队伍再次开拔,从血色傀儡让开的通道中快速穿过,朝着东方疾行而去,很快消失在葬风原起伏的地平线后。
原地,血煞将领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身体缓缓融化,化为一滩污血渗入地面。血海中,业火红莲旁,冥河本尊睁开了眼,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
“混沌钟……太阳星君……东皇太一……”他低声自语,“到底……藏了多少?”
良久,他重新闭上眼,血海再次恢复死寂。
而此刻,已远在千里之外的太一,在确定彻底摆脱窥视后,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喉头一甜,又被强行咽下。
刚才强行动用神识沟通混沌钟,显化那一丝本源道韵,对他本就虚弱的元神造成了二次冲击。
他擦去嘴角一丝淡金色的血迹,眼神却更加坚定。
第一步,算是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