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暗伤
回到天庭地界时，太一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了。
不是装的，是真撑不住了。血海四十九天炼符耗的是心神法力，葬风原上强显混沌钟虚影伤的是元神根本。两相叠加，他现在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的壳子，轻飘飘的，意识都有点发飘。
但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天庭众目睽睽下倒。
“陛下，直接回汤谷？”飞廉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能感觉到太一的气息越来越弱，扶着的手臂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不。”太一闭着眼，靠在飞廉肩上，声音轻得像气音，“去……去‘辰火殿’。”
辰火殿？飞廉一愣。那是天庭东南角一处偏殿，靠近周天星斗大阵的一个辅阵眼，平时除了维护阵法的几个老妖匠，基本没人去。陛下怎么想去那儿？
但他没多问，只是示意队伍改变方向。
半个时辰后，辰火殿。
殿内空旷，地面和墙壁都刻满了复杂的星轨阵纹，中央有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星仪，缓缓自行转动，接引着星辰之力。此刻殿内无人，只有星仪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太一踏入殿门，脚下一软，差点栽倒。飞廉急忙扶住，将他搀到星仪旁一处铺垫着兽皮的矮榻上。
“都出去。”太一撑着坐直，“殿外百丈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陛下，您……”
“出去。”
飞廉咬牙，躬身退下。九名随他入血海的亲卫也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太一一人，还有那永恒转动不休的星仪。
他再也撑不住，一口暗金色的血猛地喷出，溅在面前的地面上。血里夹杂着细碎的、暗红色的颗粒——那是血海煞气侵入元神后凝成的杂质。
太一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他勉强盘膝坐好，双手结印，体内那缕微弱的太阳真火开始缓缓流转，试图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元神。
但效果甚微。
业火的侵蚀、强显钟影的反噬，都是伤及根本的伤势。寻常打坐疗伤，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别想恢复。可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后土化轮回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快则一月，慢则两月，那场天道第二次震动就要来了。
他必须在震动前，把状态调整到能应对一切变故的程度。
正想着，元神深处那股熟悉的悸动又来了。不是任务提示，是另一种……更温和的感应。
【检测到宿主元神受损严重，根基动摇】
【建议：使用“造化本源清气”温养修复，辅以“功德”夯实道基】
【提示：当前功德储备充足（半成开天功德），可支撑快速修复，但需消耗约三成】
系统这是……在给他指路？
太一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系统这玩意儿，说是“禁忌魔神”残存意志聚合体，目标是向“秩序天道”复仇，可有时候又像个尽职尽责的辅助工具。它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依言从怀中取出女娲给的那个小玉瓶，拔开塞子。
一缕温润如春日暖阳的青色气流飘出，自动缠绕上他的身体，从七窍、毛孔渗入。所过之处，那被业火灼烧过的刺痛感、被钟影反噬的撕裂感，都像被最温柔的手抚平，迅速缓解。
造化之气，果然神妙。
太一不敢耽搁，立刻引动体内那半成功德。金色的功德之力如江河般涌出，与造化清气交融，开始修复他受损最严重的元神核心。
过程很慢，但效果显着。他能感觉到，元神上那些细密的裂痕正在被功德填补、加固，被业火侵蚀的部分正被造化清气净化、新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外，飞廉亲自守在门口，像尊门神。九十名亲卫在百丈外结成三道警戒圈，个个神色肃穆。偶尔有路过的天庭官吏或妖兵想靠近打听，都被无声拦下。
“东皇陛下在里头？”一个文官模样的老妖远远张望，“白泽先生有要事……”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飞廉面无表情，“白泽先生若有事，可稍后再来。”
老妖碰了个钉子，讪讪离去。
就这样，三天过去。
第四天清晨，辰火殿厚重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
太一走了出来。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气息虽然还略显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摇摇欲坠的虚浮感，而是有了扎实的根基。
“陛下！”飞廉迎上前，眼中满是喜色。
“辛苦了。”太一拍拍他肩膀，“这三天，外头有什么事？”
“白泽先生来过三次，说有要事禀报。另外……”飞廉顿了顿，“天帝陛下昨日也派人来问过，说若您出关，请去凌霄殿一趟。”
太一点头，看了眼天色：“先回寝宫，换身衣服。这副样子去见大兄，他该担心了。”
---
半个时辰后，凌霄殿。
帝俊正在批阅奏章，手边堆着厚厚一摞战报，眉头拧成了疙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太一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二弟，你……”帝俊站起身，上下打量他，“脸色怎么这么差？血海那边不顺利？”
“顺利。”太一走到御阶下行礼，“只是血海阴煞之气太重，待得久了，难免受些侵蚀，调养几日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帝俊却没那么好糊弄。他走下御阶，伸手搭在太一腕上，一缕温和的太阳真火探入。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
“元神有损，根基动摇……这叫‘些许侵蚀’？”帝俊盯着他，“二弟，你实话告诉我，在血海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太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冥河那老鬼，不是善茬。借业火炼器是真，他想趁机算计也是真。最后离开时，在葬风原还摆了一道，想勒索太阳真火本源或精血。”
“什么？！”帝俊眼中寒光一闪，“他敢！”
“我显了混沌钟虚影，把他逼退了。”太一说得平静，“但强行动用本源，确实伤了元神。不过大兄放心，我已经用了女娲娘娘赐的造化清气调理，再静养些时日就能恢复。”
听到“女娲娘娘赐的造化清气”，帝俊脸色稍缓。圣人之物，功效非凡，这他是知道的。
“冥河……”帝俊冷哼一声，“这笔账，记下了。等巫妖事了，再跟他慢慢算。”
两人重新落座。帝俊给太一倒了杯茶，这才问起正事：“血海探查，结果如何？你之前说的地道异动……”
“确实有异动。”太一正色道，“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剧烈。血海地脉深处，那股悸动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我怀疑，真的是后土祖巫要有所动作了。”
“后土……”帝俊沉吟，“她能做什么？补地道？怎么补？”
“我不知道。”太一摇头，“但那股动静，绝对非同小可。一旦爆发，必会引起天地规则剧变。大兄，我觉得……我们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我想再去一趟。”太一看着帝俊，“这次不是暗中探查，是正式前往血海之畔，近距离观察。如果后土真要补地道，那场面必定惊天动地，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破局之机。”
帝俊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太一道，“这次去，我不动手，只观察。而且我会带上飞廉和亲卫队，遇到危险立刻撤离。”
殿内安静下来。帝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显然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缓缓点头：“好，你去。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妖族可以输一场仗，但不能没了东皇，这话我说过，不想说第二遍。”
“臣弟明白。”太一躬身。
“带多少人？”
“还是飞廉那队亲卫，百人足够。”太一道，“人多反而显眼。这次去，我会以‘巡边探查’的名义，不会引人怀疑。”
帝俊想了想，补充道：“让白泽跟你去。他擅长推演天机，或许能提前察觉危险。”
太一犹豫了一下。白泽太聪明，带着他，自己很多小动作可能瞒不住。但帝俊的考虑也有道理，有白泽在，安全确实更有保障。
“好。”他最终点头。
正事谈完，兄弟俩又聊了会儿前线战事。巫族攻势依旧凶猛，但妖族收缩防线后，伤亡反而有所下降。周天星斗大阵的完善进度也达到了七成，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阵试运行。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虽然艰难，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离开凌霄殿时，天已近黄昏。
太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要和白泽通气。那老狐狸精明得很，得提前跟他统一口径，免得露出破绽。
其次，要再去汤谷一趟。十个小家伙的精血虽然取了，但还得看看他们状态怎么样。顺便……得跟扶桑树灵打个招呼。太阳神木主干的事，不能再拖了。
最后，还得去人族部落看看。那缕守护神念传来感应，人族最近发展得不错，人口已经突破五万，开始形成简单的部落联盟。那个叫“初”的孩子，好像已经成了某个大部落的领袖。
事情真多。
太一揉了揉眉心，感觉刚恢复一点的元神又开始隐隐作痛。
“陛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太一转头，看见白泽不知何时已等在宫道转角处，手里捧着一卷玉简，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白泽先生。”太一点头，“正想去找你。”
“臣也是。”白泽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从血海归来这几日，臣推演天机，见西方血海方向……天机混沌如浆，似有大变将生。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凝重：“臣还推演出，巫族那边，后土祖巫的行踪……消失了。”
“消失？”太一一愣。
“对，消失。”白泽点头，“三天前，后土离开不周山祖地，独自西行。进入葬风原范围后，她的天机轨迹……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掩，或者……融入了天地，再也寻不到踪迹。”
太一心头剧震。
后土……已经动身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白泽先生。”太一深吸一口气，“三日后，你我一同出发，前往血海之畔。这次，可能要见证……天地第二次大变了。”
白泽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臣，领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庭华灯初上。
太一站在宫道尽头，望向西方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