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伏羲
从汤谷出来，太一没直接回天庭。
他拐了个弯，去了昆仑——不是去找女娲，是去找伏羲。理由也想好了:顺路拜访，讨杯茶喝。这借口听着随意，但在洪荒这种讲究因果的地方，有时候越是随意的拜访，越能看出些门道。
昆仑还是老样子。云雾缭绕，仙鹤翩跹，山间溪流叮咚作响，空气里那股子灵气浓得能滴出水来。女娲成圣后搬去了三十三天外，这处道场就留给伏羲了——其实也不算留，伏羲本来就是这里的半个主人。
太一在山脚落下，没飞上去。这是规矩，拜访大能道场，得步行上山以示尊重。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
平台上搭了个草庐，很简单，几根竹子几捆茅草，看着摇摇欲坠，可细看就能发现，那些竹子是天山神竹，茅草是九穗禾的秸秆，都是炼制法宝的材料。草庐前，伏羲正盘膝坐着，面前摆着那张古琴。
琴还是那张琴，琴身斑驳，七弦晶莹。但太一觉得，这琴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琴身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沉淀了时光，又像是承载了因果。
伏羲没抬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不是弹曲子，就是随意的拨弄，一个音，两个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可就是这不成调的琴音，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微微震颤。
“来了？”伏羲停下手指，抬眼看向太一。
“打扰道友清修了。”太一拱手。
“谈不上清修，闲着而已。”伏羲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太一坐下。伏羲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香气很淡。两人都没急着说话，就坐在那儿，一个看着远处的云海，一个低头看着琴弦。
最后还是太一先开口:“前几日去拜访娘娘，得娘娘指点，受益匪浅。今日路过昆仑，想着也该来向道友道声谢。”
伏羲笑了:“谢我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道友的琴，让我明白了很多事。”太一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首阳山那次，伏羲的琴音推演天机，虽然他没完全听懂，但那种“道”的韵律，对他触动很大。
伏羲没接这话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东海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太一点头，“准提道友……太心急了。”
“他不是心急，是穷怕了。”伏羲淡淡道，“西方那地方，灵气稀薄，天材地宝少得可怜。他们俩修的是宏愿大道，发愿要度尽众生，可没资源怎么度？只能抢，只能算计。”
这话说得直接，太一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伏羲看他一眼，笑了笑:“不说他们了。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太一沉吟片刻，道:“确实有事想请教道友。”
“说。”
“巫妖之战，愈演愈烈。”太一缓缓道，“晚辈观天机，见杀劫重重。妖族虽众，然……劫数难逃。晚辈身为东皇，恐自身亦在劫中。前日娘娘指点，说‘生机需自争’。晚辈想请问道友……这生机，该如何争？”
伏羲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良久，他才开口:“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说完，不等太一回应，手指便按上了琴弦。
“铮——”
第一个音出来，太一心头就是一震。
那不是普通琴音，是道音。音波荡开，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重组。云雾不再是云雾，变成了翻滚的混沌气流；山石不再是山石，变成了破碎的法则碎片。
伏羲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飞快拨动。琴音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舒缓如溪流，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悲戚如哭诉。
太一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琴音中，有画面浮现——
先是十个太阳。不是现在的太阳星，是十团炽烈的、狂暴的金色火球，高悬在天穹，散发着焚尽一切的热浪。大地在龟裂，江河在干涸，草木在燃烧，生灵在哀嚎。
画面一转，一支箭。普通的木杆，铁铸的箭头，箭身上刻着古朴的纹路。箭离弦，破空，射向其中一个太阳。
“噗嗤。”
太阳灭了。金色的火焰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熄灭，坠落。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箭箭不落空，箭箭灭日。
九个太阳先后熄灭、坠落。最后一个太阳——最小的那个，仓皇逃窜，箭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琴音戛然而止。
画面破碎，消散。
太一坐在石凳上，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汗。他虽然早知道“十日横空”、“后羿射日”这些事，但亲眼看见——哪怕是琴音显化的画面——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十个太阳，九个陨落，一个仓皇逃命……
那十个小家伙……
伏羲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
“看到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看到了。”太一声音干涩。
“这就是天机。”伏羲缓缓道，“十日凌空，大地焦枯，神箭破空……这是注定的命运轨迹，是天道定数。”
太一沉默。
伏羲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但琴有变音。”
太一一愣，抬眼看他。
“我弹的这首曲子，叫《天命》。”伏羲手指轻抚琴弦，“可你仔细听——”
他再次拨动琴弦，这次只弹了几个音，很轻，很快。但太一听出来了，这几个音，跟刚才那首曲子里对应的部分……不太一样。音调变了，节奏变了，连带着琴音显化的气息都变了。
“同样的曲子，每次弹，都会有细微的不同。”伏羲收手，看向太一，“天气、心境、甚至弹琴时风吹过琴弦的角度……都会影响琴音。天机也是如此——轨迹已定，但细节可变。这就是‘变数’。”
变数。
太一心里那团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道友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命运可以改变？”
“大的轨迹改不了。”伏羲摇头，“十日会凌空，箭会射日，这些改不了。但哪一日灭，哪一日逃，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逃的时候能不能逃掉……这些，可以争。”
可以争。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太一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他忽然明白了女娲为什么说“生机需自争”，也明白了伏羲为什么给他弹这首曲子——不是在告诉他命运有多残酷，是在告诉他，哪怕在注定的命运里，也有可以争取的空间。
“谢道友指点。”太一站起身，深深一躬。
伏羲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茶。
太一重新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敢问道友……刚才画面里，最后那个逃走的太阳，是……”
“是你最疼的那个。”伏羲直接道。
陆压。
太一闭了闭眼。果然，最小的那个，最敏感怯懦的那个，反而是唯一逃过一劫的——或者说，暂时逃过一劫。画面里那支箭还在追，最后结果如何，琴音没显化。
“那箭……”他问。
“巫族大巫，后羿。”伏羲道，“他的箭，是定数。但射不射得中，射中了会不会死……是变数。”
太一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人又聊了会儿，话题转到了别处。伏羲问起太一最近在忙什么，太一含糊地说在完善周天星斗大阵，在整顿内部，在筹备资源。伏羲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说该做准备了。
聊到太阳偏西，太一起身告辞。
伏羲送他到平台边缘，忽然开口:“对了，有件事……可能对你有用。”
“道友请讲。”
“你那十个侄子，编入‘金乌卫’了？”伏羲问。
太一点头。这是之前就定下的，让十个小金乌跟着他，既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让他们历练。
“那就好。”伏羲道，“金乌卫是你的直属，调度起来方便。而且……十这个数，很有意思。既能布阵，又能分化，还能互为援引。好好用，会有奇效。”
太一心里一动。伏羲这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晚辈明白了。”他拱手。
离开昆仑，太一没直接回天庭。他找了个没人的山头落下，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脑子里乱糟糟的。
伏羲的琴音，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十日凌空，大地焦枯，神箭破空……
注定的命运。
但琴有变音。
太一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金乌精血的玉瓶，握在手里。瓶子冰凉，但里面的精血是温热的，能感觉到十个小家伙的生命气息在微微跳动。
他得救他们。
不是等命运降临然后挣扎，是主动去争，去改，去把那该死的“定数”撕开一道口子。
收起玉瓶，太一站起身，撕开空间裂缝。
该开始准备第二样材料了——太阳神木主干。
扶桑树那边，得去一趟了。虽然那老树灵可能不乐意，但……管他呢。为了那十个小家伙，别说折几根树枝，就是把整棵树砍了，他也干。
踏进裂缝前，太一最后回头看了眼昆仑方向。
草庐前，伏羲还坐在那儿，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音随风飘来，很轻，很淡，但太一听出来了——
那几个音，又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