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圣位玄机
讲道声是第九百九十九日头上停的。
鸿钧说到“三尸尽斩,道果圆融,方有窥圣之机”最后那个“机”字,话音便缓缓收住,没有半分拖沓。殿里弥漫的那股玄妙道韵,如同退潮般丝丝缕缕消散开去。穹顶那幅缓缓流转的周天星图,也渐渐慢下来,最终定格不动。
大殿内落针可闻。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屏着。几百道目光灼灼,齐刷刷盯在高台上那道灰扑扑的身影。
太一站在帝俊身侧,面上也作出一副屏息凝神状。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肉戏要来了。
果然,鸿钧眼皮半抬,目光虚虚扫过下方,澹得像看一堆顽石。
“三次讲道,至此圆满。”
声音还是那副腔调,听不出喜怒。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然天道运转,需有代天执掌、教化苍生之圣人。”
“圣人”二字一出,殿内众人心中俱是一震。面上虽不敢动,可眼神里透出的热切,几乎要将紫霄宫的灵雾点燃。
太一冷眼旁观。
他看见三清中的老子,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元始腰背挺得笔直;通天嘴角抿紧,眼中光芒灼灼。女娲微微蹙眉,袖中手指轻轻捻动。准提与接引……一个慈悲得似要滴出蜜,一个悲苦得能拧出水,可两人周身暗金色佛光,却如浇油般猛地一亮。
鸿钧恍若未觉殿中暗流,依旧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
“今有圣位七。”
七?
太一心头一跳。不是六个么?原该是六圣……等等,第七莫非是……
“然其一已定。”
鸿钧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落了那么一瞬。快如错觉,却被太一捕捉到了。
道祖以身合道,补全天数,这算不算占去一席?或是超脱圣位的“合道者”尊位?
“余下六席,当有缘者居之。”
话音落下,鸿钧袖袍轻拂。
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就那么随意一挥。可殿中那六个自开讲便摆在那里的蒲团——灰扑扑不起眼的蒲团——忽然泛起光华。
不是刺目强光,是内敛温润的辉光,自蒲团内里透出。每个蒲团光色各异:三清座下是清蒙蒙的玄光;女娲座下是生机流转的青光;准提接引座下,则是沉甸甸的暗金色佛光。
光中隐隐浮现虚幻符文,玄奥难言。太一盯了半晌,也只辨出轮廓——似是天地位格权柄的烙印,又似天道运转枢纽的印记。
“此六席,归三清、女娲、准提、接引。”
鸿钧一言定鼎。
殿内气息骤然翻腾。羡慕、嫉妒、不甘、恍然、苦涩……种种心绪混杂,搅得灵雾涌动。
太一迅速扫视。
三清处,老子闭目古井无波;元始嘴角勾起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通天猛睁双目,眼中满是灼热。女娲轻吸口气,袖中手紧了又松。准提与接引同时合十诵佛,声线里透出尘埃落定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复杂心绪。
更多人面色灰败。
帝俊立在太一身旁,眉头紧锁,唇抿成线。太一能感到兄长那股不甘——妖族欲立天庭,统御洪荒,若无圣人位格支撑,终是根基虚浮。如今六圣皆定,妖族竟无一人上榜。
太一自己倒无多少失落。他本就不指望这个。此刻,他更多在“看”。
因果视觉悄然运转。
在他那双“新眼”中,景象截然不同。
那六个发光的蒲团,各射出一道粗壮凝实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紫霄宫穹顶,直连冥冥中那片浩瀚无垠、由无尽道则法理交织而成的“天道法网”。
三清的光柱最为凝实稳固,色泽清正,与法网的连接浑然天成,仿佛他们本就是法网延伸出的枝节。
女娲的光柱稍显柔和,带着生生不息的造化意蕴,连接处有细微流转,整体依旧牢固。
准提和接引的光柱……却大有意思。
暗金色光柱与法网的连接点,明显可见“嫁接”痕迹。衔接处不够圆融,边缘甚至流转着细微的灰黑色“杂质”——似是功德借贷的印记,又似强行接入付出的代价。这两道光柱彼此缠绕极紧,几乎拧成一股,颇有几分“同舟共济”的意味。
“原来如此……”太一心中明悟。
什么“有缘者居之”。
分明是天道运转早定的“关键镇守者”!
三清,代表玄门正统,是法网的“中枢镇守”,根正苗红,权柄稳固。
女娲,执掌造化生机,是法网不可或缺的“生机枢纽”。
准提接引,则似某种“补充约定”?或是天道为应对未来变数,提前设下的“备用枢机”?他们接入方式这般别扭,代价如此明显,更像天道在“招安”或“利用”某种原本不属法网体系的力量。
圣位,从来不是什么修为足够、福缘深厚的奖赏。
它是一个“职司”。
一个接入天道核心,执掌部分天地权柄,同时承担教化众生、维稳乾坤之责的“天定之位”!
所谓成圣必需的鸿蒙紫气,怕不是什么“大道根基”,而是天道授予的“权柄信物”与“法理凭证”!
故而圣人元神为“锚点”,在量劫更迭时暴露薄弱之处……便说得通了。平日他们是法网的稳定节点,可到新旧法理交替、天道动荡重组时,这些“固定节点”反而承受最大冲击拉扯,暴露出衔接处的破绽!
想透此节,太一只觉嵴背发凉。
洪荒这潭水,深不可测。
他这边心思电转,那边鸿钧再度开口,语调依旧平板:
“圣位已定,尚有鸿蒙紫气七道,为成圣之机。”
言罢,又是袖袍轻拂。
七道纤细的紫盈盈光气自袖中蜿蜒而出。那紫气玄妙难言,初看是紫,细观却似蕴含万色,流转不定,散发着古老鸿蒙、高远无极的意韵。
殿内刚平复些的气息再度躁动!比方才更烈!若说圣位是铁打的尊位,大多数人自知无望,那这鸿蒙紫气便是唯一剩下的登天梯!
六道紫气悠悠飞出,如识途老马,分别投向三清、女娲、准提、接引,没入他们眉心消失。
第七道紫气却在半空盘旋起来,左右游移,似有“迟疑”。
数百道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紫气,心都提到嗓子眼。
红云站在后排,老好人脸上此刻也露出紧张、期待,甚至一丝深藏的渴望。他攥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
终于,紫气飘飘悠悠,朝红云方向飞去。
红云眼睛骤亮,面上涌起狂喜,嘴唇哆嗦,几乎要呼喊出声。
可就在紫气将触他额头的刹那——
“唉。”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自高台传来。
是鸿钧。
道祖依旧垂着眼皮,面上无波,可那声叹息,却如石子投入命河。
那道紫气勐地在红云鼻尖前停住。随即灵性尽失般暗澹迟滞,最后轻飘飘“落”在红云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未没入眉心。
无“认主”的玄妙感应。
如同随手丢下件无关紧要之物。
红云脸上的狂喜僵住,化作茫然,继而惶恐。他捧着那道暗澹紫气,手足无措,望向高台,眼中全是哀求与困惑。
鸿钧却已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声叹息与此景,皆与他无关。
太一因果视觉,死死锁定红云。
他清晰“看”见,紫气落入红云掌中的瞬间,红云头顶那道本就断裂、逸散灰黑劫气的圣位因果线,彻底“熄灭”。一道全新的、纤细脆弱的、同样连接天道法网的“紫气因果线”生成,可这条线……太虚澹,太不稳,仿佛随时会断。
更让太一嵴背生寒的是,他从这条新生脆弱的紫气因果线上,“看”见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引线”——每一条引线,都连接着殿中一双充满贪婪、嫉妒、恶意的眼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红云此刻捧着的非是成圣之机,而是阎罗亲书的索命帖!
而在这无数恶意“引线”中,有一条最为粗壮狰狞,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怨恨——它来自第五蒲团上的准提!
准提依旧低眉垂目,双手合十,面显悲悯。可太一透过因果视觉,分明“看”见,他元神深处那片暗金色佛光海洋中,翻涌着滔天恶念与杀机!那条连接红云的因果线,已从先前的隐晦暗红,化作凝固血痂般丑陋凶戾!
红云让座,成全准提圣位。
准提非但无半分感激,反将这“成全”视作耻辱,将红云这“施舍者”的存在,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红云得了鸿蒙紫气,更是在准提那扭曲心性上浇了滚油!
“好一个‘慈悲为怀’……”太一心中冰寒。
此时,鸿钧声音再起,为这场牵动万众的“分封”落下帷幕:
“圣位已定,紫气有主。然成圣非一日之功,需功德圆满,机缘契合。”
“此番讲道已毕,三千年后紫霄宫再开,宣讲混元道果。”
三千年后?混元道果?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鸿钧却无意多言。他顿了顿,目光似扫过众人,最后澹澹道:
“紫霄宫外,有分宝崖一座,其上灵宝,有缘者自可取之。”
分宝崖!
三字如强心剂,瞬间冲淡圣位分配带来的凝重失落。灵宝!尤其先天灵宝,那是护道、斩尸、提升实力的根本!
众人眼神再度灼热,连红云都暂忘了手中烫手山芋,下意识攥紧紫气。
鸿钧不再言语,身影坐于高台,缓缓变澹,最终与那片道韵灵光融为一体,消隐不见。
道祖离去,笼罩大殿的无形威压随之消散。
“轰——”
殿内真正炸开锅。议论、叹息、道贺、酸熘熘的恭喜声,响成一片。众人纷纷起身,大多急匆匆朝殿外涌去——分宝崖的诱惑太大。
三清起身,老子依旧澹然,元始神色矜持中带着满意,通天满脸兴奋,三人低声交流,随人流而出。
女娲向伏羲微微颔首,二人一同离去。
准提接引也起身,准提转身时,目光似无意扫过还在原地发愣、捧着紫气无措的红云。那目光深处的冰冷恶意,让远处观察的太一都感到心悸。两人迅速离去,显然不愿在此是非地多留。
镇元子快步走到红云身边,一把拉住他,面色凝重低语。看口型是在说“速走”。红云如梦初醒,慌忙收起紫气,跟着镇元子,几乎被人流裹挟着出了大殿。
帝俊走到太一身旁,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二弟,我们也去。圣位虽定,然灵宝不可失。妖族未来,终需实力说话。”
太一点头,收回纷乱思绪。他最后看一眼瞬间空旷的大殿,又抬头望了望高台空荡荡的道座。
圣位本质,权柄分配,准提杀机,红云劫数,分宝机缘……
一幕幕,一条条因果,在他脑中交织。
“走,兄长。”太一迈步向外,金色眼眸深处,平静之下暗流翻涌。
紫霄宫讲道落幕了。
可这洪荒大戏,他东皇太一参演的部分,才刚拉开帷幕。往后每一步,都需更谨慎,也需……更果决。
他抚了抚袖中冰凉坚硬的混沌钟,感受识海深处那三块已与自身道基渐融的因果逆流碎片。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