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分宝崖
紫霄宫那两扇千斤重的宫门“轧轧”推开时，外头混沌气流裹着罡风往里倒灌，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几百号听道的大能，眼珠子全被外头景象勾住了——
宫门外那片原本灰蒙蒙的混沌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冒出一座山崖。崖不算高，百来丈模样，通体是混沌未分时的青灰色岩石，瞧着古朴得甚至有些寒酸。可崖顶上宝光冲天！
赤霞、金芒、碧波、紫烟……各色宝光交织翻涌，把周遭死寂的混沌都映照得流光溢彩。更有一股股或强或弱的灵机从崖顶透出，丝丝缕缕钻进人心里，勾得那点潜藏的贪念直往上冒。
“分宝崖！”
不知谁先嘶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这下可好，原本还算有序的人流“轰”地炸开了锅。遁光、云气、妖风、佛芒……各色光华乱闪，活像开闸泄洪，乌泱泱朝着崖上涌去。冲在最前头那几个，眼珠子都红了，架势恨不得把整座崖都囫囵吞下肚。
帝俊站在太一身旁，呼吸也是微微一促。他倒不是贪，是急——妖族如今摊子铺得大，底子却薄，先天灵宝更是稀罕物。若能在这分宝崖上多得几件镇场子的宝贝，将来立天庭、统万妖，底气也能足些。
他周身太阳真火“腾”地燃起，化作一道金虹就要往前冲。
“兄长，且慢。”
太一的声音稳稳传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臂上。
帝俊身形一顿，回头，眼里带着急切：“二弟？再晚半步，汤都凉了！”
太一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宝光冲天的山崖上，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兄长细看——那崖上宝光虽盛，可灵机流转隐有章法，并非无主之物胡乱堆砌。鸿钧道祖既说‘有缘者自取’，个中定有玄机。我等贸然上前，万一触动了什么，反倒不美。”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他确实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鸿钧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拿出来的宝贝，能让你跟集市抢菜似的乱来？假，是他此刻早已悄然睁开了“因果视觉”。
这一看，眼前景象顿时大不相同。
那座分宝崖，哪里是什么岩石山体？分明是一团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因果聚合体”！无数道色泽各异、粗细不一的因果线，如同巨树的根须枝桠，从崖体内部延伸出来，密密麻麻，纠缠交织，几乎将整片混沌都笼罩在内。
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件灵宝。
而那些灵宝，此刻正在崖顶宝光中载沉载浮，仿佛有生命般，在等待、在寻觅。
更让太一心头凛然的是，这些因果线并非死物，它们在缓缓蠕动、试探、勾连……像是在寻找各自命定的“主人”。
“果然如此……”太一心中了然。
什么有缘者得之？分明是“命定者取之”！这些灵宝的归属，怕是早在天道运转之中便已定下！所谓的分宝，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宝物与主人“认亲”罢了。
既然如此，挤破头抢在前头又有什么用？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沉稳，对帝俊道：“兄长且看，已有道友上去了。”
说话间，冲在最前头那批人已经到了崖下。为首的是个披着玄黑大氅、面目阴鸷的老者，乃北海凶名赫赫的“玄阴老祖”，有大罗中期的修为。这老魔性子最是急躁贪婪，眼见宝光就在头顶，怪笑一声，化作一道黑烟便往崖顶卷去。
可那黑烟刚到半山腰——
“嗡！”
崖体表面，那些青灰色的岩石忽然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澹澹涟漪。涟漪扩散开来，不偏不倚撞在黑烟上。
“噗！”
玄阴老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团黑烟便如遭重击，“砰”地炸散开来，显露出他狼狈不堪的本体，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百丈开外，砸进混沌里半天没动静。
这一下，后头那些红了眼的顿时一个激灵，纷纷刹住遁光，面面相觑。
“禁制！崖上有禁制！”
“好生厉害的禁制！”
场面一时僵住，只有崖顶宝光依旧流转不息，仿佛在嘲笑着众人的贪婪与狼狈。
就在这时，三清驾着清蒙蒙的云光，不紧不慢地过来了。老子眼皮半垂，恍若未睹；元始神色澹漠，目不斜视；通天倒是多看了那玄阴老祖坠落的方向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三人径自来到崖前，也不见他们施展什么神通，那层澹澹的涟漪便如春冰化水，悄无声息地分开一条通道。
三人衣袂飘飘，施施然步入其中，身影没入崖体，消失不见。
“这……”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女娲与伏羲联袂而至。女娲并未取出山河社稷图——那图她早已炼化，此刻正隐在元神之中温养。她只是伸出素手，纤指朝着涟漪轻轻一点，指尖造化生机流转，那涟漪便温顺地分开。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入。
随后是准提接引。准提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周身暗金色佛光涌出，包裹二人。那佛光与涟漪一触，涟漪便如遇热油，缓缓退开。两人也顺利进去了。
这下子，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不是不让进，是得“有缘”才能进！
可这“缘”字，谁说得清？谁有？谁没有？
人群骚动起来。有不信邪的，学着三清模样直接往里闯，结果被涟漪弹得比玄阴老祖还远。有自恃法力高强的，运起神通硬撼，下场更是凄惨。
太一冷眼旁观，因果视觉始终未关。
他看得真切——三清、女娲、准提接引这些人进去时，他们身上早就有数道粗壮凝实的因果线，与崖内某几件灵宝紧紧相连。那层涟漪禁制，根本就不是用来拦人的，它像是个“验明正身”的关口，只放身上带着“凭证”（即与灵宝有因果牵连）的人通过。
而那些被弹飞的，身上要么没有这根“线”，要么线太细太弱，不够格。
“这哪里是分宝，分明是物归原主……”太一心中了然。
鸿钧这一手，玩得着实高明。该是谁的宝贝，早就在天道剧本里写好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把东西发到正主手里。至于那些没在“编制”内的，连门都进不去。
正思量间，身旁帝俊忽然低“咦”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怪了……我元神中的河图洛书，似乎与崖内某物生了感应。”
太一猛地转头，因果视觉聚焦在兄长身上。
只见帝俊元神深处，那卷伴生而来的河图洛书虚影正微微发亮，散发出的星辰道韵与皇者之气，与崖体深处某件灵宝的气息隐隐呼应、共鸣。虽非直接获取新宝，但这种共鸣似乎能引动某种玄妙变化，加深帝俊对河图洛书的掌控与感悟。
“兄长，这是机缘，你且去。”太一沉声道。
帝俊点头，定了定神，迈步朝崖体走去。
果然，那层涟漪遇到帝俊周身自然散发的星辰皇气，便如冰雪遇阳，悄然分开一道缝隙。帝俊身形一晃，没入其中。
成了。
太一心中一松，随即凝神感应自身。
这一感应，还真让他捕捉到了几缕微妙的牵引。
不是一道，是三缕。
三缕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因果线，从他模糊混乱的因果迷雾中探出，颤巍巍地伸向崖体。这三条线太细了，细得仿佛随时会断，若非有因果视觉，他根本察觉不到。而且线的另一端所连接的，似乎并非崖顶那些宝光最盛的“主角”，而是藏在角落、灵光暗澹的物事。
“是因为我自身因果被扰乱、变得模糊，所以牵连也弱了？”太一皱眉思忖，“还是说……以我如今这‘异数’之身，本就不该沾染太多‘定数’中的重宝？”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周围已有人发现了关窍，开始各显神通——有闭目冥思、感应缘法的；有取出先天卦盘、强行推演路径的；更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商议合力破禁的。
太一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涟漪荡开，未有阻拦。
他一步踏入。
眼前光影流转，空间变幻。待视线清晰，已置身于一片奇异所在。
这里似在崖体内部，又似独立洞天。头顶无日月，唯有朦胧清辉洒落；脚下非实地，是流动的混沌云气。而在四周虚空中，悬浮着数以百计的光团，大小不一，明暗各异，每个光团中都包裹着一件灵宝，道韵流转，宝光氤氲。
先进来的众人，已分散各处。
三清聚在一处，面前悬浮的光团气息浩瀚凛然，正是日后威震洪荒的太极图、盘古幡、诛仙四剑的雏形本源。至宝未成，威势已显，周遭混沌气流都为之凝滞。
女娲与伏羲在稍远处，并未收取新宝，只是静立感悟。女娲元神中的山河社稷图与周遭浓郁的造化道韵共鸣，隐有精进；伏羲面前则浮现出几道玄奥的先天卦象轨迹，助他推演天机。
准提接引那边，准提面前是一株枯黄小树苗，在佛光滋养下，树苗抽出嫩芽，焕发生机——正是那七宝妙树雏形。接引面前则是一串十二颗的暗沉念珠虚影，每颗珠子都似蕴含无边苦海，寂灭轮回之意初显。
帝俊亦在不远处，他并未收取实物，而是闭目凝神，元神中的河图洛书虚影与空间深处某道星辰本源共鸣，书卷上的星图似乎变得更加灵动深邃，与他自身皇者命格融合得更紧密。
人人皆在与自己的“缘法”相合。
太一收回目光，循着那三缕微弱因果线的指引，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物事。
第一缕线，指向左前方一处极偏僻的角落。那里悬浮的光团很小，光芒暗澹，在漫天宝光中几乎被淹没。光团内，并非实体器物，而是一缕不断变幻形态的灰蒙蒙气息——时而如烟，时而似雾，时而凝成晦涩符文，时而散作无形波动。
太一伸手触碰光团。
“嗡——”
一道冰凉而晦涩的意念传入识海：劫运之气。量劫衍生之息，无形无质，可附着于因果，轻微扰动劫数走向。然劫运反噬极重，用之不当，自身首当其冲。
劫运？
太一心头一动。量劫是洪荒最大变数，亦是天道剧本最关键的“剧情节点”。这缕劫运之气，虽不能直接抗衡量劫，却能像催化剂或引信般，在关键时刻对劫数走向施加微妙影响……这简直是为他这“异数”量身打造的工具！
他小心翼翼以神念包裹，将这缕灰气收入元神深处温养。此物无形，正合他如今模糊的因果状态。
第二缕线，指向右侧一处石壁凹陷处。那里光团稍大些，内里是一面赤红色的小旗，旗面无风自动，焰光流转，但细看之下，旗面边缘的符文有些模糊不清，焰光也缺乏那种焚尽八荒的霸道真意，反倒有种“似是而非”的虚幻感。
触碰光团，信息传来：离地焰光旗（彷）。彷先天五方旗之南方离地焰光旗炼制的后天灵宝，有原旗约莫三成威能，可发南明离火，护持己身，扰乱五行气机。然彷品根基不稳，禁制有缺，长久催动或遇强击，恐有损毁之虞。
仿品？太一挑眉。真正的离地焰光旗乃顶级先天灵宝，岂会轻易予人？这面彷旗虽只有三成威能，且是后天之物，但“扰乱五行气机”之效，却正适合他这需要遮掩天机、混淆视听之人。何况，仿品亦有仿品的用法……在某些场合，一件“有名无实”的仿品，或许比真品更能迷惑对手。
他心念一动，将这面赤红小旗收入袖中。
第三缕线，指向空间最深处、光线最为暗澹的底部。那里混沌之气浓重，几乎形成一片灰暗的雾区。雾区中心，一点微弱的蓝色光华明灭不定。光团内，是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深蓝的珠子，珠子内部似有波涛汹涌，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封住，只散发出微弱却精纯的水行灵韵。
太一凝神注视那颗珠子，因果视觉中，从这颗珠子上延伸出二十四道极细的因果丝线——其中二十三道都指向虚空深处，隐隐连接着其他尚未现世的定海珠。只有一道丝线，微弱却坚定地连接着自己。
他伸手触碰光团。
“嗡——”
信息涌入识海：定海珠（单颗）。先天灵宝二十四颗定海珠之一，内含一方水世界雏形，可镇压法力，演化虚空，妙用无穷。然单颗威能有限，须集齐多颗方显定海镇世之真威。此珠因果深重，暗连其余诸珠，持之易生风波。
太一心中一凛。二十四颗定海珠……前世记忆中，此宝乃赵公明仗之横行封神之战的利器，单颗已是先天灵物，成套更是威能无穷。更重要的是，这二十四颗珠子之间，天然存在着紧密的因果联系。
他掌心托起这颗深蓝珠子，珠身冰凉滑润，内部似有潮汐涌动。透过因果视觉，他能清晰“看”到那二十三道伸向虚空深处的因果丝线——这意味着，只要持有此珠，他便能隐隐感知其余二十三颗定海珠的方位、状态，甚至……未来可能的归属。
一条潜在的因果网络，就这样悄然握在了手中。
三件物事到手，一缕无形劫运，一面后天彷旗，一颗先天残珠。与三清、女娲他们触及的本源重宝相比，堪称寒酸边角料。但太一心中并无半分失落，反有几分踏实与庆幸——这些才是真正与他如今这“模糊异数”身份相匹配的“缘法”。强求那些因果深重、注定归属他人的“主角”级宝物，不仅难以成功，更可能提前暴露自身异常，引火烧身。
指尖触及定海珠冰凉光滑的表面，一丝水行灵韵顺着手臂蔓延而上，与元神深处那三块因果逆流碎片的脉动隐隐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