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太阳归乡
天还没亮透,太一就醒了。
其实也不算醒——他压根儿没怎么睡。眼皮沉得很,脑子里那团乱麻却不肯消停,一会儿是帝俊昨夜说“哥在”时那张疲惫的脸,一会儿又是混沌钟在丹田里时不时抽筋似的轻颤。窗外云海还是墨蓝色,东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躺着没动,神念却沉进了体内。
丹田里那团混沌太阳真火倒是安分,金红交错的火苗缓缓流转,看着比三天前壮实了一圈。可旁边那口钟就有点烦人了——混沌钟悬在那儿,钟身每隔一阵就莫名其妙轻颤一下,嗡一声,颤得整个丹田都跟着晃悠。
“老兄,”太一在心里念叨,“你有话直说行不行?这么抽抽,我瘆得慌。”
钟没理他。
太一叹了口气,坐起身。榻边那两块玉佩并排躺着,金乌和雄鹰,在朦朦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拿起金乌那块,握在掌心。玉石是温的,贴着手心,那股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像是要钻进心里去。
今天得去太阳星。
不只是熟悉力量——他想找个地方静静。天庭这儿太吵了,不是声音吵,是那种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吵。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期望,带着算计,带着“东皇陛下您得带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的热切。他有点扛不住了。
推开窗,湿凉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外头云海翻涌,远处宫阙的轮廓还隐在暗影里。这个时辰,连巡夜的妖兵都困倦了,脚步声稀稀拉拉的。
他换了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布料是软的,贴着皮肤舒服。系腰带时顿了顿,把那两块玉佩都挂上了——金乌在左,雄鹰在右。挂好了,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算什么?护身符?可该来的劫数,玉佩挡得住么?
从后头露台跃下去时,风声在耳边扯得尖厉。
下坠,加速,然后身形一转化作金虹。这次他飞得有点漫不经心,虹光在云海里划出的轨迹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飞了一阵,才勐地醒过神来——不对,现在他是东皇太一,得有个东皇的样子。
虹光倏地绷直,速度暴涨,撕裂云海朝东南掠去。
太阳星出现在视野里时,太一停了停。
那颗巨大的星辰悬在虚空里,表面翻涌着永不停歇的金色浪涛。光很刺眼,热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烤得脸上发烫。他悬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烦躁渐渐平复下去。
这儿才是家。
他催动护体真火,金色的火焰从体内漫出来,包裹全身。然后朝太阳星飞去,飞得不快,像游子走近多年未归的老屋,既急切,又有点近乡情怯的踌躇。
越近,温度越高。
到离表面还有几百里时,周围的虚空已经开始扭曲了,光线弯折成怪异的弧度。寻常大罗到这儿就得停下,再往前护体法力消耗太大,扛不住。但太一只觉得……舒服。
是真的舒服。
像是冻僵的人泡进了温泉,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吸着周围精纯的太阳真火能量。那些狂暴的、足以瞬间汽化金铁的火焰,落在他身上却温顺得像春风。护体真火非但没被消耗,反而越来越亮,颜色从澹金往深金过渡。
这是先天跟脚的好处。
洪荒修士万万千,可能像他这样从太阳星肚子里爬出来的,满打满算就俩——他和帝俊。这份血脉里的亲近,是后天修炼怎么都换不来的。
他飞到离表面只剩五十里时,停了下来。
闭上眼睛,神念铺开。
大罗巅峰的神念,全力展开能覆盖万里山河。但在太阳星这儿,狂暴的火焰能量会干扰神念,寻常大罗能探出千里就算厉害。可太一的神念探出去,却如鱼得水——太阳星本源印记让他对这里的火焰有了天然的豁免。
神念像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罩向那片金色的火海。
他“看”到了火焰流动的轨迹,看到了能量汇聚的节点,看到了火海深处那些刚刚诞生的、懵懂的火精灵。更深的地方,液态火海翻涌着,每一滴火液里蕴含的能量都足以轰杀太乙金仙。
“还不够。”
太一睁开眼,身形一沉,扎进了液态火海。
灼热感瞬间包裹全身。
但这次他没运功抵抗,反而放开了防护,任由液态火焰冲刷身体。滚烫的火流渗进皮肤,渗进血肉,渗进骨髓深处。混沌太阳真火在丹田里欢快地旋转,像个饿坏了的孩子见到满桌盛宴,疯狂地吞吃。
舒服。
真他妈舒服。
他悬浮在火海中层,像泡澡似的,一泡就是两个时辰。直到体内法力饱胀得发疼,混沌太阳真火壮大到拳头大小,旋转速度慢下来——这是吃到顶了,再吃该撑着了。
缓缓睁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法力修为上,他已经站在大罗的最顶端,往前蹭半步就是准圣。可这半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捅不破。
不是法力不够——太阳星本源印记、戾血炼化的混沌真火、混沌钟日夜反哺,这些加一块儿,堆出个准圣初期的底子都够了。
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哦,原来如此”的顿悟,缺了那种“我知道我要成为什么”的透彻。就像盖房子,砖瓦木料备齐了,可图纸没画明白,这房子就盖不起来,盖起来也得塌。
他心念一动,混沌钟从丹田飞出。
钟体悬在身前,古朴的玄黄色钟身,表面三圈太阳纹亮着微光,边缘那层暗红色若隐若现——那是戾血炼化后留下的印记。太一伸手,掌心贴上钟身。
温热的触感传来,钟体内部传来沉稳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这次神念探进去,顺畅多了。
混沌钟共有四十九重先天禁制,对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原来的太一炼化了三十七重,卡在第三十八重前,这一卡就是几万年。不是法力不够,是境界不到——第三十八重禁制开始,涉及时空法则的本质,非触摸混元不可解。
太一的神念来到第三十八重禁制前。
那是一片混沌色的光幕,无数细密的时空道纹在其中流转,看着就让人头晕。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火海里其实没有空气——神念如针,缓缓刺入。
轰——
海量信息涌进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更直接的“感受”。关于时间的“流速”,关于空间的“层次”,关于如何让一片区域的时间变慢,让另一片区域的空间折叠。这些感受碎片杂乱无章,像被撕碎的拼图,锋利,割得元神生疼。
太一咬紧牙,忍着疼,一点点梳理,一点点拼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有所感。
神念从禁制中抽离,睁开眼,眸子里有混沌色的光一闪而逝。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心念微动。
周围的火焰忽然静止了。
不是熄灭,是凝固——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液态火焰全部定格。翻涌的浪涛悬在半空,流动的火苗变成静止的金色晶体。整个区域像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他和混沌钟还在正常活动。
时空凝滞,雏形。
虽然只能维持三息,范围也只有十丈,消耗还大得吓人——就这么一下,丹田法力少了近三成。但他成功了。
三息过后,火焰重新流动。
太一喘着气,额头冒汗,心里却像有把火烧起来。成了,这条路走通了。时空凝滞的雏形,加上混沌太阳真火对秩序法则的破坏性,再加上混沌钟的镇压之能——现在就算真对上准圣初期,他也敢碰一碰。
不,不是碰一碰。
是能赢。
他收了混沌钟,盘膝调息。周围精纯的太阳真火能量涌来,快速填补消耗。这次恢复得比之前更快——对力量的掌控精细了,恢复效率自然就高了。
恢复完了,他没急着走,神念探向太阳星更深处。
系统提示的那个秘境波动,他还记着呢。神念一路向下,穿过层层火海,来到核心区域外围。那儿果然有处异常的波动点,很微弱,像心跳似的,一下,一下。
波动里带着混沌特有的、混乱无序的气息。
太一的神念刚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了。不是防御屏障,是“层次”的屏障——那处秘境入口的法则层次太高,他的神念还够不着。
【秘境入口受混沌法则保护】
【建议:达到准圣境界,初步掌握混元之力后再来尝试】
果然。
太一收回神念,心里反倒踏实了。有目标就好,就怕前路一片模糊。这秘境大概率是混沌魔神遗留,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想进去,得先突破准圣。
那就突破。
他从火海中起身,朝外飞去。穿过层层烈焰,飞出太阳星表面,重新回到虚空。回头望去,那颗巨大的星辰静静悬浮,光热无穷。
该回去了。
飞回天庭的半道上,他拐去那片小行星带。找了块屋子大的星体碎片落下,抬手召出混沌钟。
得试试手。
他想象面前站着个准圣初期的敌人——比如鲲鹏。那老家伙就是准圣初期,靠投机取巧晋升的,根基虚浮,正好拿来当假想敌。
心念一动,混沌钟升空,钟口对准下方一块更大的碎片。
这次不是简单敲钟。
太一双手掐诀,体内法力奔涌而出。混沌钟表面的太阳纹勐地亮起,边缘那层暗红变得清晰如血。钟身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周围的虚空被搅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
“镇!”
一字喝出,混沌钟轰然落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钟体本身吞了。那块巨大的星体碎片在钟口下勐地一颤,然后从中心开始,寸寸湮灭。不是破碎,是湮灭——物质的存在被直接抹去,连点尘埃都没剩下。
湮灭的范围不断扩大,眨眼吞掉整块碎片。势头不减,继续向下,在虚空中犁出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沟壑。那是空间被彻底打穿的痕迹,混沌气流从破口倒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太一喘着气,收回混沌钟。
这一下,耗了四成法力。但威力……够劲。他有把握,如果鲲鹏不躲不闪硬接这一下,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混沌钟第二层掌控的威力。
他满意了,转身往回飞。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准备冲击准圣了。斩三尸的路他不走——那得找三件属性契合的先天灵宝,还得把善念、恶念、执念一刀刀割出去,太疼,也太假。那就只能以力证道。
以力证道难,难在需要积累堪比圣人的法力。但他有系统,有太阳星,有时间——虽然不多了。
回到曜日宫时,已是午后。
推门进去,寝宫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出那卷“量劫求生录”。
展开,提笔。
这次写得很快:
“大罗巅峰,时空凝滞初成。”
“太阳星秘境需准圣方可入。”
“接下来,突破准圣。”
写完了,他看着墨迹未干的字,沉默半晌,又提笔补上一句:
“以力证道,不斩三尸。”
这是决定,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狠话。
窗外的光慢慢西斜,云海尽头那颗太阳星开始往下沉。太一收起玉简,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
明天开始,就得拼命了。
紫霄宫讲道在即,讲完之后,洪荒这潭水就该浑了。在那之前,他得变得足够硬,硬到能在这浑水里,护住该护的人,走出想走的路。
他摸了摸腰间的两块玉佩。
温的,像两颗活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