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钟灵初语
从太阳星回来后的第三天，太一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不是身体不对劲——身体好得很，混沌太阳真火在丹田里烧得旺旺的，法力充盈得快要溢出来。也不是心境不对劲，虽说量劫像把刀悬在头顶，但这几天他反倒静下来了，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感。
是混沌钟不对劲。
这口钟从他回来那天起，就有点……躁动。
太一盘腿坐在榻上调息，眼睛闭着，神念却一直盯着丹田里那口钟。混沌钟悬在那儿，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古朴的玄黄钟身，三圈太阳纹暗澹着，边缘那层暗红也模煳不清。
可它每隔一阵，就轻轻颤一下。
不是那种被敲响的震动，是更细微的、从内而外的颤。像是什么东西在钟体深处翻了个身，或者打了个嗝。颤得很有规律，大概隔半个时辰一次，每次持续三息左右。
一开始太一没当回事，以为是炼化戾血后还没完全稳定。可三天过去，这动静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明显了。
今天下午，他在书房翻那些积了灰的典籍时，混沌钟忽然震了一下——这次震得特别勐，震得他手里那卷竹简差点掉地上。
“你到底想干嘛？”太一把竹简搁回架子，低声问。
丹田里，钟又不动了。
太一皱起眉，走到榻边坐下，神念沉进体内，直接来到混沌钟前。他绕着钟体转了一圈，仔细打量。钟还是那个钟，可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当然是神念凝聚的手——轻轻碰了碰钟身。
凉的。
可凉的底下，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温热很澹，澹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太一感觉到了。这不是太阳真火的温热，是另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温热。
他想起炼化戾血那天，混沌钟吞噬那股魔神精血时的贪婪劲儿。那时候钟身滚烫，烫得他元神都在发颤。后来温度降下来了，可那份“活过来”的感觉，却留下来了。
“你是不是……”太一犹豫了一下，“快醒了？”
钟没反应。
太一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心念一动，试着往钟体里输送一丝法力。很细微的一丝，像滴水滴进大海，按理说该悄无声息才对。
可混沌钟勐地一震！
这次震得比之前都厉害，钟身表面那三圈太阳纹瞬间亮起，金光刺眼。边缘那层暗红也活了似的，开始流动、旋转，像血在水里化开。钟体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不是从外头敲响的那种，是从深处、从核心传出来的。
太一心头一紧，正要把神念抽回来，一股庞大的意念却勐地撞进他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更直接的、蛮横的“知道”。
“煞……”
一个音节，破碎的，含混的，像是从深海里冒上来的气泡。
紧接着是更多的碎片，乱七八糟地砸过来：
“万……万种……”
“养……钟……”
“饿……”
“补……”
信息来得又急又乱，撞得太一元神嗡嗡作响。他咬紧牙，稳住心神，全力接收那些碎片。碎片在意识里翻滚、拼凑，渐渐显出一些模煳的意思——
混沌钟需要煞气。
很多很多的煞气，各种各样的煞气。一万种？也许更多。用这些煞气温养，钟才能“补全”，才能……才能怎么样？
碎片到这里断了。
那股庞大的意念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混沌钟重新沉寂下去，钟身的光暗下来，嗡鸣声也消失了。就像刚才那阵动静耗光了所有力气，现在又睡过去了。
太一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睁开眼睛，寝宫里暗沉沉的，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远处宫阙亮起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模煳的格子。
他靠在榻上，盯着黑暗里的虚无，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万种煞气。
这要求……可真敢提。
洪荒煞气是不少，战场上、古战场里、凶地险境，到处都弥漫着这玩意儿。可煞气跟煞气不一样，就像人跟人不一样。战场煞气暴烈，血煞阴毒，怨煞粘稠，地脉煞气厚重，星辰煞气缥缈……真要细究起来，何止万种。
关键是，混沌钟要煞气干什么？
太一想不通。这口钟是先天至宝，盘古斧所化，堂堂正正，煌煌大气，跟煞气这种阴邪污秽的东西，本该是水火不容才对。可现在它说它要，不仅要，还要一万种。
除非……
除非混沌钟本身，就不像表面上那么“正”。
这个念头让太一心里一跳。他想起钟身边缘那层暗红，想起炼化戾血时钟体那种贪婪的吞食感，想起刚才器灵传递意念时那种混乱、原始、近乎野蛮的气息。
也许，这口钟从来就不是什么“正道法宝”。
也许，它本就是混沌里诞生的东西，带着混沌的混乱和贪欲。只是披了层“先天至宝”的皮，骗过了所有人。
太一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怎么办。万种煞气，去哪儿弄？怎么弄？弄来了怎么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云海湿凉的水汽。远处天庭的灯火连绵成片，像倒悬的星河。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件事。
混沌钟要煞气，盘古殿可能有线索。而盘古殿……是巫族祖地，十二祖巫坐镇的地方。去那儿，等于闯龙潭虎穴。
可系统给的下一个签到地点，就是盘古殿外围。
太一眯起眼。
这算不算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他本来就要去盘古殿签到，顺路探探煞气的线索。一举两得。
只是这“一举”，得拿命去搏。
他关窗，走回榻边。没坐下，而是站那儿，神念沉入丹田，重新来到混沌钟前。钟静静悬着，古朴，厚重，像个沉默的老者。
可太一知道，这沉默是假的。
“你要煞气，”他用神念传达意念，“可以。但你也得帮我。”
钟没反应。
“我帮你找煞气，帮你补全。你也要帮我——帮我变强，帮我活下来。”太一继续说，语气平静，却透着股狠劲，“量劫要来了，我得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去那些地方，才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这次钟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点头。
太一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这算什么？交易？还是共生？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一点：从现在开始，他和这口钟，算是真正绑在一块儿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步朝寝宫走来。太一心头一动，神念退出丹田，整了整衣袍。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敲门声，三下。
“太一。”
是帝俊的声音。
太一过去开门。帝俊站在门外，没穿朝服，就一身简单的暗金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没拎食盒，就空着手。
“哥？”太一侧身让他进来。
帝俊走进来，目光在寝宫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榻边小几上那卷摊开的“量劫求生录”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没碰，又抬起头。
“听说你这两天没出门？”帝俊问。
“嗯，调息。”太一说，“从太阳星回来，需要巩固。”
帝俊点点头，在榻边坐下。太一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兄弟俩一时都没说话，寝宫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我今晚来，”帝俊终于开口，“是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混沌钟……”帝俊顿了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太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这么问？”
“白泽前天找我，说天机显示，天庭有件至宝的气机在变。”帝俊看着他，“开始我以为是河图洛书，可推演之后发现不是。再推，指向了混沌钟。”
太一沉默。
“太一，”帝俊声音沉了些，“我是你哥。有什么事，别瞒我。”
“没瞒你。”太一叹了口气，“是有点变化，但不是什么坏事。混沌钟……好像在苏醒。”
“苏醒？”
“嗯，器灵。”太一说，“以前这钟就像个死物，只有威能，没有灵性。可最近，我能感觉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帝俊皱起眉：“先天至宝的器灵苏醒，这是好事。可白泽推演出的气机变化，透着股……邪性。”
邪性。
太一心里明白，那大概是戾血和煞气的影响。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可能是炼化过程中出了点岔子。”他选择半真半假，“混沌钟毕竟不是一般法宝，炼化起来有风险。不过我能控制，你放心。”
帝俊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被法宝反客为主。你是东皇，不是钟奴。”
这话说得重，可太一听出了里头的关切。他笑了笑：“知道。”
帝俊站起身：“我回去了。紫霄宫讲道，你准备准备。”
“嗯。”
送到门口，帝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太一，量劫将至，万事小心。有些力量……能不碰，就别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太一站在门内，看着那扇门，久久没动。
烛火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他知道帝俊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走捷径，担心他碰不该碰的东西，担心他为了力量付出不该付的代价。
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走回榻边，重新盘腿坐下。神念沉入丹田，混沌钟静静悬在那儿，钟身表面的太阳纹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像心跳。
像在等他做决定。
太一看了半晌，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走吧。”他在心里说，“管它正邪，管它代价。能活着，能护住该护的人，就行。”
钟轻轻一震。
像是在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