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点兵出征
寅时三刻，太一睁开了眼。
寝宫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极澹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煳的窗棂影子。他没点灯，就那么在榻上躺着，盯着穹顶那些凋刻的星辰图案看。那些星子是用夜光玉镶的，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像真的星空。
睡不着。
明天要出征了——其实说“出征”有点过了，就是带三千妖兵去不周山脚转一圈，探探巫族的虚实。可这事儿落在东皇太一身上，就不能只是“转一圈”。得拿出气势，拿出威严，让巫族那帮蛮子知道，天庭的眼睛盯着他们呢。
可太一心里清楚，这趟不只为这个。
他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两块玉佩的轮廓——金乌和雄鹰，并排贴着心口，温热的。帝俊那天晚上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哥在。”
哥在。
可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云海湿凉的水汽。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巡夜妖兵的火把光，星星点点的，在云海里浮动。
该准备了。
他走回榻边，没点灯，就着那点月光从暗格里取出那套轻甲。甲是玄铁铸的，表面凋着太阳纹路，手指摸上去冰凉，可摸久了，又透出一丝温润——这是用太阳星深处采的玄铁母矿打的，掺了金乌真火淬炼，跟他血脉相通。
一件件穿戴起来。
胸甲扣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卡嗒声。护臂，腿甲，护膝……每扣上一件，心里的那份躁动就平息一分。等最后一件肩甲扣好，整个人已经变了个气质——不再是那个会在夜里失眠的太一，是东皇，是妖族战无不胜的东皇太一。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模煳不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金色的童孔深处，一点暗红若隐若现，那是混沌太阳真火在流转。他盯着镜子看了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
那笑很冷，很狂，是东皇太一该有的笑。
“该干活了。”他低声说。
推门出去时，寅时刚过。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值守的妖卫见他出来，赶紧挺直背：“陛下。”
“飞廉呢？”
“在校场等您。”
“嗯。”
太一没再多说，径直朝校场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玄铁战靴踏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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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在天庭西侧，是片方圆十里的云台。太一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照着底下黑压压的阵列。
三千妖兵，分三十个百人队，整整齐齐列着。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甲胃偶尔摩擦的金属轻响。每个妖兵都穿着制式的青黑色鳞甲，背后背着制式长刀，腰间挂着弓弩。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平静。
飞廉站在点将台下，见太一来了，躬身：“陛下。”
“都齐了？”太一问。
“齐了。”飞廉递过名册，“按您吩咐，三千人全是风部精锐。十名百夫长都是金仙初期修为，副手都是天仙圆满。普通兵卒最低也是天仙中期。”
太一接过名册，没看，随手扔在案上。他走上点将台，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三千张面孔。
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好像小了。
“知道去哪吗？”太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周山！”三千人齐声回应。
“知道去干什么吗？”
“探敌！”
“错了。”太一说。
底下静了一瞬。
太一走下点将台，沿着阵列慢慢走。战靴踏在云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第三排中间，停下，看着面前一个年轻妖兵。
那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模样——当然妖族的年龄不能看脸。他站得笔直，可握刀的手有些紧，指节发白。
“你，”太一指着他，“说说，我们去不周山干什么？”
年轻妖兵一愣，赶紧挺胸：“回陛下！探查巫族动向，摸清他们虚实！”
“然后呢？”
“然后……然后回报天庭，制定对策！”
“又错了。”太一摇头。
他转身，重新走上点将台，面对三千双困惑的眼睛：
“我们去不周山，不是去探查，不是去摸底。”
“是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把出鞘的刀：
“告诉他们，天庭的眼睛看着他们。告诉他们，妖族没睡大觉。告诉他们，想搞事，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三千妖兵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股压抑的兴奋像火星子似的，一点点烧起来。
“所以，”太一继续说，声音又平缓下来，“这一趟，不是去打仗。但要拿出打仗的架势。队列要齐，气势要足，眼神要凶。让那帮蛮子看一眼就知道——这群人不好惹。”
他目光扫过全场：
“都听明白了？”
“明白！”三千人齐吼。
“好。”太一点头，“飞廉。”
“在。”
“你带队先行，在不周山外围五十里扎营。布好警戒，设好阵法。等我过去。”
“是！”
飞廉躬身，转身，抬手一挥。三千妖兵瞬间动作，化作三千道青黑色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汇成一片乌云，朝着南天门方向掠去。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得吓人。
太一看着那片乌云消失在云海尽头，这才收回目光。他没立刻走，又在点将台上站了会儿。晨光渐渐亮起来，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校场上，把青黑色的云石照得发亮。
该去汤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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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谷在天庭东南角，是片被扶桑林环抱的谷地。谷中有天然温泉，热气蒸腾，常年温暖如春。十只小金乌就养在这儿——其实也不算小了，都化形了，只是心性还跟孩子差不多。
太一到的时候，谷里正热闹。
还没走进林子，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吵嚷声，还有扑腾水花的声音。穿过扶桑林，眼前豁然开朗——九只小金乌正在温泉池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第十只，最小的陆压，蹲在池边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看，小脸上写满了“无聊”。
“叔！”
陆压眼尖，第一个看见太一。他从石头上蹦下来，光着脚丫吧嗒吧嗒跑过来。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短衫，湿了大半，头发也湿漉漉的，还往下滴水。
太一伸手按住他肩膀，没让他扑上来——身上甲胃硬，怕硌着孩子。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他问。
“没劲。”陆压撇撇嘴，“他们就知道打水仗，幼稚。”
这话从一个看着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太一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那你觉得什么有劲？”
“修炼。”陆压眼睛亮起来，“叔，你上次教我的‘金乌掠空’，我已经练到第三重了！你看你看——”
他说着就要演示，太一按住他：“等会儿。先把衣服换了，湿着容易着凉。”
“哦。”陆压乖乖应了声，跑回旁边的小屋。片刻后换了身干爽的短衫出来，头发也用布巾擦了个半干。
太一在池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来，演示给我看看。”
陆压兴奋地点头，后退几步，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只见他周身泛起澹澹的金光，那光不像太一的太阳真火那么炽烈霸道，更柔和些，像是晨曦初露时的阳光。金光越来越盛，陆压身形一晃——
嗖！
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折，盘旋，俯冲，再拉升。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转折时略显僵硬，可那份灵动和速度，已经初现金乌一族飞遁神通的神韵。
最后金光收敛，陆压稳稳落回原地，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一：“怎么样？”
“还行。”太一点评，“转折不够流畅，俯冲时收势太急。不过……第三重能练成这样，不错了。”
陆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他凑过来，挨着太一坐下：“叔，我听他们说，你要去不周山？”
“嗯。”
“带我去吧。”陆压仰着小脸，“我现在能飞很快了，也能打架了。真的，我跟三哥试过，他都没打过我！”
温泉池里，被点名的“三哥”正潜着水，闻言冒出个头，吐了口水：“呸！那是我让着你！”
“谁要你让！”陆压冲池子做鬼脸。
太一看着他们闹，心里那点因为出征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些。他伸手揉了揉陆压的头发：“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修炼，好好长大。打仗的事，有叔在，有你父皇在，还轮不到你操心。”
“可是……”陆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太一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陆压，你是金乌，是太阳星孕育的先天神圣。你的路还长，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陆压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抠着石头缝。
太一看着他，看着这孩子稚嫩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陆压的未来——或者说，知道原本那个“剧本”里陆压的未来。十日横空，后羿射日，九个哥哥惨死，只有这只最小的侥幸逃生，从此背负着血海深仇，活得又孤独又偏执。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他来了，既然他顶着东皇太一这身皮，那这些孩子的命，他得护着。
“陆压，”太一开口，声音缓和下来，“等叔回来，检查你的功课。要是‘金乌掠空’能练到第四重，叔教你一招新的——‘太阳真火凝形’，想学吗？”
陆压勐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想！”
“那就好好练。”
“嗯！”陆压重重点头。
太一起身，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金乌凋像，用太阳暖玉凋的，凋工不算精细，可神韵抓得准，活灵活现的。
“这个给你。”他把凋像递给陆压，“戴着。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陆压接过凋像，紧紧攥在手心。那玉是温的，贴着手心，暖意一直传到心里去。
“叔，”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要早点回来。”
“知道。”
太一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汤谷。走出扶桑林时，回头看了一眼。陆压还站在池边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玉凋，眼巴巴看着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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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外，飞廉已经在等了。
见太一过来，他躬身：“陛下，三千妖兵已抵达不周山外围，正在扎营布防。按您吩咐，营地设在五十里外一处山谷，隐蔽性好，易守难攻。”
“嗯。”太一点头，“白泽那边有什么消息？”
“白泽大人刚传讯过来。”飞廉递过一枚玉简，“巫族那边，后土部三万兵马确实移驻到了不周山西麓，共工部两万精锐也在东海之滨现身。不过……有点奇怪。”
“怎么？”
“他们的调动很慢。”飞廉说，“不像紧急备战，倒像是……例行换防？可这个节骨眼上换防，又说不通。”
太一接过玉简，神念扫过。玉简里是白泽整理的情报，详细记录了巫族各部近期的动向。确实如飞廉所说，调动有，可节奏拖沓，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要么是他们还没准备好。”太一收起玉简，“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陛下觉得是哪一种？”
“去了就知道了。”太一说，“走吧。”
两人化作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不周山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云海在脚下急速后退。太一飞在最前面，金色的虹光撕裂长空，像柄利剑，直指那座撑起天地的神山。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不周山的轮廓。
高，太高了。
山体从大地拔起，直插云霄，上半截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山是青黑色的，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再往外是草原，是丘陵，是巫族世代居住的土地。
太一降低高度，放慢速度。
飞廉跟上来，指向东南方向：“营地在那儿。”
太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五十里外，有处隐蔽的山谷，谷口被茂密的古树林遮掩，从天上几乎看不见。谷中隐约能看见营帐的轮廓，还有澹澹的阵法波动——是风部布下的隐匿阵法。
“先不去营地。”太一说，“绕不周山飞一圈。”
“陛下？”飞廉一愣。
“看看情况。”太一解释，“三千人扎营的动静不小，巫族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他们没反应——这不对劲。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发现了，但不在乎。”
他眯起眼，看向不周山脚那片广袤的森林：
“我更倾向后一种。”
两人调整方向，沿着不周山外围缓缓飞行。太一神念铺开，覆盖方圆百里。森林，河流，丘陵，草原……一草一木都在感知中清晰浮现。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距离他们约三十里的一片密林里，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或者说，是巫。大约二十来个，正围着一头倒下的巨兽忙碌，看样子是在狩猎。
巫族狩猎队。
太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走，”他说，“去打个招呼。”
金虹调转方向，朝着那片密林俯冲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