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妖师入天
三天后的朝会，气氛有点不一样。
太一坐在东皇座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底下那帮妖族臣子。计蒙绷着张脸，龙须一抖一抖的；英招背上的虎纹若隐若现，像是随时要炸毛；飞廉倒是平静，可那双翅膀收得比平时更紧些。连白泽都捧着玉简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着。
都等着呢。
等鲲鹏来。
殿门外的天光亮得晃眼，时辰差不多了。太一瞥了眼旁边高台上的帝俊，兄长正襟危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终于，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枯木杖点地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笃，笃，笃。然后人影出现在门口——墨绿道袍，句偻身形，枯瘦的手拄着杖。鲲鹏慢悠悠走进来，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躬身。
“老朽鲲鹏，拜见天帝，拜见东皇。”
声音沙哑，带着点北冥的寒气。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看着这个从北冥冰原里爬出来的老家伙，看着这个据说阴险狡诈、活了不知道多少元会的准圣。
帝俊开口了，声音平稳：“妖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鲲鹏低着头，“蒙陛下不弃，老朽自当尽力。”
客套话，谁都会说。可底下的臣子们脸色更不好看了。计蒙的龙须抖得更厉害，英招背上的虎纹亮了一瞬——那是法力躁动的迹象。
太一心里冷笑。这帮武将，脑子里就一根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他们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巫族在边上虎视眈眈，天庭内部要是还搞什么纯血排外，那才是找死。
“既入天庭，当守天规。”帝俊继续说，“妖师之位，统辖三部——军谋司，监察司，外事司。三司主事，稍后由白泽与你交接。”
“老朽遵命。”
鲲鹏又躬身。可太一听出来了，那声音里藏着点东西——不是感激，是算计。老家伙在算，算这三司能给他带来多少实权，能让他接触到多少机密。
果然，鲲鹏直起身后，补了一句：“陛下，老朽初来乍到，对天庭事务尚不熟悉。不知可否……先熟悉熟悉周天星斗大阵？如此，日后参赞军机，也能更有把握。”
来了。
太一心里明镜似的。这老狐狸，急着要兑现那天谈的条件。周天星斗大阵是天庭的根基，摸清了大阵，就等于摸清了天庭一半的底细。
帝俊没立刻回答，看了太一一眼。
太一微微点头。
“准。”帝俊说，“三日后，白泽会带你熟悉大阵外围。”
“谢陛下。”
鲲鹏退到一旁，站进了文臣队列。可他那位置站得微妙——不前不后，刚好在中间。不前，是不想太扎眼；不后，是不想被边缘化。老东西，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朝会继续。
可接下来的议题，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妖族各部汇报，资源调配，边境防务……往常这些事能吵上半天，今天却异常顺利。不是没问题，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儿了。
都在琢磨鲲鹏。
太一冷眼看着，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天起，天庭的格局要变了。以前是武将主外，文臣主内，泾渭分明。现在多了个鲲鹏，这老家伙不文不武，却手握三司——军谋、监察、外事，哪一样都能插一手。
水要浑了。
浑了好。浑水里，才好摸鱼。
快散朝时，白泽出列了。他捧着一卷新的玉简，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讲。”
“北境探子传回消息，”白泽展开玉简，“巫族近月频繁调动。后土部三万人马已移驻不周山西麓，共工部两万精锐出现在东海之滨，句芒部的使者三天前……进了昆仑山。”
殿里又静了。
这次是真的静，死寂那种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巫族十二部，向来各守一方，除非有大事，否则不会轻易调动。现在三部齐动，还都是往关键位置挪——不周山是天庭门户，东海是妖族粮仓，昆仑山……那是西王母的地盘。
“他们想干什么？”帝俊声音沉了下来。
“尚不清楚。”白泽摇头，“但探子回报，巫族各部都在加紧操练，储备物资。看样子……像是在备战。”
备战。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激起千层浪。底下臣子们的脸色全变了，刚才那点对鲲鹏的不满，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巫妖两族对峙多年，小摩擦不断，可大规模备战，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上一次……还是上一次量劫前。
“陛下，”计蒙忍不住了，跨出队列，“臣请命，率部增援北境！不周山不容有失！”
“臣请命增援东海！”英招也站了出来。
“臣……”
武将们一个个请战，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殿里顿时乱了起来，像炸了锅。文臣们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开口。
太一看着这场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吵，就知道吵。打仗是能吵出来的吗？巫族还没打过来呢，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他勐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可混沌钟的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铛的一声轻鸣，压住了所有声音。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增什么援？”太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巫族调动，你们就要增援？他们要是在洪荒绕一圈，你们是不是要把天庭搬空，追着他们跑？”
计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周山有星斗大阵守着，东海有龙族看着，昆仑山……西王母还没死呢，轮不到我们操心。”太一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臣，“慌什么？”
没人敢接话。
太一转身，看向帝俊：“哥，我去一趟不周山。”
帝俊皱眉：“你亲自去？”
“嗯。”太一点头，“看看巫族到底在搞什么鬼。顺便……熟悉熟悉战场。”
最后半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殿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东皇要亲自去前线了。这不是增援，是震慑。
帝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带多少人？”
“三千。”太一说，“飞廉跟我去就行。”
“太少了。”帝俊不同意，“至少带一万。”
“人多碍事。”太一摇头，“三千精锐，够了。真打起来，人再多也没用。”
这话说得狂，可没人敢反驳。因为说这话的是东皇太一，是头顶混沌钟、曾一人独战三位祖巫的东皇太一。
帝俊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心些。”
“知道。”
朝会散了。
臣子们鱼贯退出，一个个脸色凝重。鲲鹏走在最后，拄着杖，慢悠悠的。经过太一身旁时，他停了停，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陛下要去不周山？”
“嗯。”
“那盘古殿的事……”
“等我回来再说。”太一打断他，“你先熟悉天庭。该让你查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鲲鹏笑了笑，那笑意味深长：“老朽明白了。”
他走了。
殿里只剩下兄弟俩。帝俊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太一面前，盯着他看：“你最近……很急。”
太一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吗？”
“有。”帝俊说，“急着让鲲鹏入天庭，急着去不周山，急着……做很多事。像有人在后面催你似的。”
太一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难道要说，因为我知道量劫要来了，知道时间不多了，知道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
不能说。
“巫族不对劲。”他找了个理由，“他们突然调动，肯定有原因。我得去看看。”
“让白泽去不行吗？让计蒙去不行吗？”
“他们看不出问题。”太一摇头，“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看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的——比如煞气，比如混沌钟的感应。假的是，这不全是理由。
帝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太一，我是你哥。有些事……你不说，我不问。但别一个人扛着。”
太一喉咙有点堵。
他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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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曜日宫，太一开始点兵。
飞廉很快就来了，带着风部的花名册。两人在书房里对着册子挑人，挑了整整一下午。要精锐，要机灵，要懂阵法，还要嘴巴严——这一趟不是去打仗，是去探查。人越少越好，越精越好。
挑到最后，定了三千人。飞廉记下名字，出去安排了。
太一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云海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像着了火。远处不周山的轮廓模煳不清，隐在暮色里。
不周山。
那是天柱，是盘古脊梁所化，撑起洪荒天地。山脚下就是巫族的地盘，十二祖巫的老巢。去那儿，等于在老虎嘴边转悠。
可必须去。
系统给的签到地点是盘古殿外围，要完成签到，就得先摸清不周山的情况。而且混沌钟要的煞气，多半也跟那儿有关。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白泽。
他进来时手里没捧玉简，就空着手。走到书案前，躬身：“陛下。”
“坐。”太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泽坐下，却半天没开口。太一也不催，就等着。窗外的光越来越暗，书房里点起了灯，烛火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陛下，”白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最近……变了很多。”
又来了。
太一心里叹气。帝俊这么说，鲲鹏这么说，现在白泽也这么说。是他演得不够好？还是这些人太了解从前的东皇太一？
“人总会变的。”他用同样的理由搪塞。
“是。”白泽点头，“可变得太快，就容易让人……担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太一：“臣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臣侍奉陛下多年，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太一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从前的陛下，狂傲，霸道，眼里容不下沙子。”白泽说得慢，一字一句，“现在的陛下，依旧狂傲，依旧霸道，可那狂傲底下……多了层东西。”
“什么东西？”
“算计。”白泽直直地看着他，“像下棋的人，走一步，看十步。这不是坏事，可……不像从前的您。”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一看着白泽，看着这个以智慧闻名的妖族智者。白泽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透人心。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困惑，也看到了一丝……试探。
“白泽，”太一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谁？”
白泽一愣。
“我是东皇太一。”太一继续说，“天庭的东皇，妖族的东皇。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至于变不变……时局在变，我当然也要变。不变，等死吗？”
这话说得重，重得白泽脸色变了变。
他起身，深深躬身：“臣失言了。”
“你没有。”太一摆摆手，“你只是担心。我知道。”
白泽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陛下此去不周山，务必小心。巫族突然调动，恐怕……不只是操练那么简单。”
“我知道。”太一点头，“所以才要去看看。”
“臣会盯紧天庭这边。”白泽说，“鲲鹏那里……臣会留意。”
“嗯。”太一应了声，顿了顿，“白泽，你是忠臣。忠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这话里有话。
白泽听懂了。他躬身：“臣明白。臣只做该做的事，只看该看的事。”
“去吧。”
白泽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书房里又静下来。太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真累。
演戏累，算计累，跟这些人周旋更累。可他没得选。现在停下来，等于前功尽弃。只能接着演，接着算，接着往前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远处天庭的灯火连绵成片，像地上的星河。
明天，就要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