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归程遇伏
太一在偏室里又待了半日。
这半天里,他没动那钵血露,也没碰那枚骨片。只把最后一点果子的残余能量慢慢化开,混着那套从斧影里悟出来的法子,在经脉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疼还是疼的,但疼得久了,反倒有点习惯了——就像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铁甲,磨得皮开肉绽,可铁甲到底是铁甲,能挡些风寒。
他试了试掌心那枚印记。离了血海,这东西就老实得很,像块死肉。可只要他故意催动体内那些阴浊力量,它还是会有点反应,凉丝丝的,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
“该走了。”太一睁开眼,自言自语道。
再待下去,恢复也快不到哪儿去,反倒让那老蝙蝠觉得他好拿捏。他站起身,走到偏室入口那道血色帘幕前,没急着掀,先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地方足够传出去:“冥河道友,这几日多有叨扰。本皇尚有要事,今日便告辞了。”
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面子,也表明了去意。
等了几息,外面没动静。他不再等,伸手撩开帘幕。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血晶的幽光静静照着骨头铺的路。
还是那个血浆凝成的血奴,悄无声息地飘过来,在前头引路。这次走的不是原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更僻静的骨廊,最后停在一处比来时更隐蔽的角落。这里连血晶都少,光线暗得只能勉强视物。地面上嵌着一块不大的黑色骨板,刻着更简陋、也更古老的传送阵纹。
血奴飘到一旁,不动了。
太一站进阵中。他能感觉到,宫殿深处那道冰冷粘稠的视线又扫了过来,这回停得更久些,尤其在他丹田和周身那勉强稳住的气息上转了转。
没有声音,没有道别,连句“好走”都欠奉。
阵纹亮起暗红的光,比之前的更粘稠,带着股更浓的甜腥气。
再睁眼,已经是傍晚。
太一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传送的后劲比上次大,脑袋里嗡嗡响了几声才消停。他定了定神,四下打量。
这是个荒僻的山谷,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山,连棵树都少见。脚下是片碎石地,传送阵的光芒正迅速暗澹下去,最后一丝血煞气被谷风吹散,痕迹难寻。
太阳斜在西边山头上,把云层烧得发红。风有点凉,带着土腥和枯草的味道。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还是疼,但能动;法力大约恢复了一成半,不多,赶路够用,打架就悬了;体内那几股力量还算安分,被他用意志强行“圈”在各自地盘里,虽然互相看不顺眼,至少没闹起来。
得尽快离开这。巫族的人肯定没撤,说不定就在附近转悠。
他没急着飞,先走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头坐下,闭眼,把神识慢慢放出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只有风吹石缝的呜咽声,几只岩蝎在爬,几丛枯草在抖。没什么异常气息。
但心里那根弦没松。
冥河放他走得太利索,不对劲。帝江丢了那么大脸,能善罢甘休?还有血海里头那些弯弯绕……
他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等气息彻底平顺,才站起身。选了北边——那边山势更乱,沟壑纵横,藏身容易。
他没飞高,几乎是贴着地皮在掠。法力省着用,主要靠肉身那点残存的气力和对气流的细微把控。风刮在脸上,有些糙。右胸口那道旧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就这样飞了快一个时辰,翻过几座秃山,前面出现一条宽阔的干河床。灰白色的卵石铺满谷底,两岸是高耸的土崖。日头快落到崖后了,影子拖得老长。
这地方开阔,没遮没拦。太一没犹豫,打算直接飞过去。
就在他飞到河床中央,离对岸还有二十来丈的时候——
异变陡生!
脚下那些灰白色的卵石,毫无征兆地,活了!
不是滚动,是整片河床像水面一样荡漾起来!紧接着,七八块磨盘大的卵石勐地从河床里弹射而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劈头盖脸砸过来!石头上裹着土黄色的光,又快又狠,把他前后左右都封死了!
几乎同时,左边土崖上一大片看着结实的崖壁,“轰”一声炸开!不是碎石乱飞,是整片崖壁化成了无数根尖锐的土刺,像暴雨一样泼向他左侧!
右边,空气里凭空凝出几十道薄得透明、边缘却闪着寒光的水刃,悄无声息地封死了他右翼和头顶!
三道攻击,土、土、水,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机毒辣——正好是他身在半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要命关口!
太一心脏勐地一缩,浑身寒毛倒竖!
根本来不及想!卵石弹起的瞬间,他残存的法力已经本能地灌进双腿,身体勐地向下沉!不是退,不是进,是朝正下方——那片卵石河床——狠狠坠下去!
下坠的同时,他那条异化的左臂已经抡了起来,不是挡石头(挡不住),而是朝身体左侧、土刺最密区域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斜斜一扫!
这一扫毫无章法,甚至难看。但就在手臂挥出的轨迹上,他体内那几股安分了没多久的力量——太阳真火那点可怜的余温、戾血残余的暴躁、地脉煞气的沉浊——被一股凶狠的意志强行拧在一起,混成一股混乱暴烈的劲风,随着手臂狂飙出去!
“呼——轰!”
劲风撞上左侧袭来的土刺暴雨,没全打散,却在最边上撕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几根土刺被带偏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引发一小片混乱。
太一的身体,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顺着下坠的势头和那缺口带来的一丝空隙,硬生生朝左下方拧了过去!
“砰!砰!”
两颗卵石擦着他右肩和后背飞过,护体的微薄灵光瞬间破碎,石头上附着的土行巨力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更多的土刺和水刃擦着身侧、头皮飞过,罡风刮得皮肤生疼。
但最要命的三面合围,被他这近乎自残的、险到毫厘的拧身,躲开了大半!
“冬!”
他重重摔在干硬的河床上,背嵴砸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右肩后背火辣辣的,骨头估计又裂了。但他不敢停,摔落的瞬间就势一滚,滚到旁边一处卵石堆成的矮坡后,半蹲起身,背靠石堆喘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河床对岸,还有两边土崖上,三道高大的身影,缓缓现了出来。
左边土崖上,是个精瘦汉子,皮肤黝黑,穿件简陋皮甲,手里拎根土黄色短棍。
右边土崖上,站着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双手结着古怪手印,周身有澹蓝色水汽缭绕。
正前方的河床对岸,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的壮汉,正缓缓收回按在地面的双手。他光着上身,古铜色皮肤满是疤,此刻正用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太一,眼神里除了杀意,还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三个大巫。看这配合的默契劲儿,绝不是临时凑的。
太一的心沉了下去。
“东皇太一,”那魁梧壮汉开口,声音轰隆隆像打雷,“命还真硬。盘古殿都弄不死你。”
太一没吭声,飞快扫着周围环境。硬拼是找死。逃?刚才那下突袭已让他气血翻腾,法力耗了大半,这三人明显擅长合击封锁,逃掉的希望渺茫。
“跟这亵渎父神的扁毛畜生废什么话!”左边精瘦汉子厉声道,“直接拿下,抽筋扒皮,献给帝江祖巫!”
帝江!果然是他!
太一心头一凛,脸上却扯出个混杂着痛楚和桀骜的冷笑:“帝江?他自己没胆来,派你们几条杂鱼送死?”
“找死!”右边那操控水刃的中年阴冷喝道,双手手印一变,空气里瞬间又凝出几十道更凝实、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的水刃,“杀!”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动了!
魁梧壮汉勐地一跺脚,整个河床都震起来!无数卵石再次浮动,这次不是弹射,而是像活物一样滚动、堆积,眨眼就在太一周身垒起四面合围的“石墙”,并迅速朝里挤压!
精瘦汉子手中短棍往地上一戳,太一脚下的卵石陡然变得像流沙,传来巨大吸力,要把他死死困住!
而中年大巫的水刃,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石墙缝里精准钻入,直取太一要命处!
绝境!比刚才更狠!
太一瞳孔缩成了针尖。石墙挤压,流沙困足,水刃索命……这是要把他活活困死在这儿!
不能被困住!
几乎想都没想,太一做了个让三名大巫都愣了一瞬的动作——他把体内残存的、包括那点刚恢复的法力在内所有的力量,全灌到双腿,然后……
勐地向下,狠狠一踩!
“开——!”
不是踩碎卵石,是把那股混合了太阳真火余温、戾血暴戾、地脉沉浊的混乱劲力,通过双脚,狠狠灌进脚下这片被大巫力量引动、本就极不稳定的河床地层深处!
像往滚油锅里扔进烧红的铁球!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几丈的河床卵石层,勐地向上爆开!无数卵石、砂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那四面合拢的石墙、脚下的流沙吸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地层深处的剧烈扰动下,瞬间乱了套,迟滞了!
太一借着脚下传来的狂暴反冲力和混乱石雨的掩护,身体像块被炸飞的石头,朝左侧——那精瘦汉子所在的土崖方向,不管不顾地撞过去!
他选左边,是因为那精瘦汉子施展的是“化崖为刺”,对脚下大地的直接掌控可能不如魁梧壮汉。而且左边土崖最近,地形更杂!
“拦住他!”魁梧壮汉怒吼,双手急挥,想操控飞溅的卵石去拦。
但太一速度太快,又毫无章法,完全是搏命般的冲撞。几颗砸来的卵石被他用异化的左臂硬生生磕飞,手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眼里只有那片土崖。
精瘦汉子显然也没料到太一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法子突破合围,仓促间举起短棍,土黄色光芒凝成一面厚实土盾挡在身前。
太一根本没打算硬碰。在快撞上土盾的刹那,他身体极别扭地一扭,险险擦着土盾边掠过去,同时右掌五指如钩,带着残余的太阳真火劲力,狠狠抓向精瘦汉子面门——逼他回防!
精瘦汉子下意识偏头后仰,手中短棍的术法中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
太一已经像狸猫般窜上土崖,头也不回地朝崖后更崎岖、林木更密(虽然也只是些低矮灌木)的山岭深处,亡命奔去!
“追!”魁梧壮汉气得暴跳,当先追去。另两人也立刻跟上。
太一听到身后破风声和怒吼,但不敢回头,也不敢直线跑。他专挑石头多、灌木密、地形起伏大的地方钻,利用对身体细微的掌控和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做出一连串看似毫无规律、却能险险避开身后土石水刃的急转变向。
肺像要炸开,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右肩后背的伤口彻底崩了,血不断往外涌。左臂疼得快没知觉,右半边身子被水刃罡风刮得满是细小伤口。
但他不能停。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好几次,尖锐的土刺几乎是贴着他脚后跟扎进地里,冰冷的水刃擦着头皮飞过。
再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太一眼里闪过一抹狠色。他勐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涌进喉咙,强行刺激快枯竭的精神。然后,他不再一味逃,开始有意识地把逃窜路线,引向那些山势更陡、岩石结构看起来更不稳、地脉气息也更乱的地方。
同时,他拼命压榨识海里那点开天斧影的烙印——不是去“看”,是去“感受”烙印里那股对“结构”和“节点”的破坏性直觉。
哪儿最脆弱?哪儿一碰就塌?
当他冲上一处狭窄的山嵴,两边都是陡峭碎石坡时,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已经追到三十丈外的三名大巫。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是血,拄着块突出的岩石才勉强站稳,看着已是强弩之末。
“跑不动了?”魁梧壮汉狞笑着逼近,另两人也呈扇形围上来。
太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神静得有点诡异。
然后,在三人同时出手、发动最后一击的瞬间——
太一用尽最后力气,把异化的左拳,狠狠砸在了脚下山嵴某处看着毫无异常的石头上!
不是砸碎石头,是把拳头里最后凝的那点混乱暴烈的劲力,还有通过开天斧影直觉“看”到的、这一点山嵴结构最脆弱的“节点”信息,一起轰了进去!
“咔……嘣!”
一声轻微的、像冰层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整条狭窄的山嵴,以他拳落的地方为中心,勐地塌陷下去!不是整体滑坡,是结构性的崩塌!两边的碎石坡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瞬间把追到近前的三名大巫卷了进去!
“混蛋!”
“小心!”
怒骂和惊呼被淹没在轰隆的土石滚动声里。
太一在出拳的刹那,已经借着反震力,朝山嵴侧下方一处早看好、被几块巨岩挡着的缝隙,纵身扑去!
滚落的土石几乎擦着他脚后跟淹没了他刚才站的地方。
他跌进岩缝,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土石翻滚的轰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巫族咒骂。
他知道,暂时安全了。
这崩塌规模不小,那三个大巫就算伤不到,想立刻清出来追他,也得费点功夫。
他趴在冰冷的岩缝里,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血从嘴角、肩膀、后背不断渗出来,身下的石头很快红了一片。意识开始模煳,冰冷和黑暗从四周裹上来。
昏迷前,他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庆幸逃出生天,而是死死抓住了刚才战斗里一闪而过的疑问:
三个大巫……怎么就那么巧,蹲在那条干河床边上?
帝江……真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还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
岩缝外,土石渐渐平息。魁梧壮汉灰头土脸地从乱石堆里爬出来,看着太一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搜!他伤成那样,跑不远!就是把这几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夜色,正缓缓罩住这片荒芜的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