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草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大多是流民子弟,还有些是何魁手下的山匪转过来的。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精气神很好。
“军纪要严。”她叮嘱道,“特别是这段时间,朝廷要派御史来巡查,不能出任何乱子。若有违反军纪的,严惩不贷。”
“是!”陆清晏肃然道,“末将已经三令五申,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从军营出来,瑶草去了药局。刘大夫正在教几个学徒认药材,见瑶草来了,连忙停下。
“城主,您看这些孩子,学得很快。”他指着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再过半年,就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病了。”
瑶草点点头:“很好。刘大夫,药局的药材还够吗?”
“够,够!”刘大夫笑道,“胡掌柜从南边运来了不少药材,够用到明年开春。城主,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在药局旁边,开个医馆,专门给百姓看病?药局毕竟主要是为士兵服务的,百姓来看病,总有些不方便。”
“可以。”瑶草当即同意,“你去跟李司主说,需要什么,让他安排。另外,从今天起,药局每天开两个时辰给百姓义诊,药材从公库出。”
刘大夫大喜:“城主仁德!老朽代百姓谢过城主!”
离开药局,天色已晚。瑶草没有直接回哑院,而是去了城外的河边。
秋日的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流水。
不知从何时起,她总是习惯在这儿坐坐。
“城主。”
瑶草回头,是曹慎。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曹通判?你怎么来了?”
“夫人做了些点心,让下官给城主送来。”曹慎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是江南的老手艺,城主尝尝。”
瑶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好吃。
“夫人手艺真好。”她赞道,“曹通判可有事?”
曹慎眼中闪过犹豫的光,随后说道,“城主,下官……下官有件事想求城主。”
“你说。”
曹慎迟疑片刻:“下官想……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书。下官虽然不才,但四书五经还算熟稔。吴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下官想帮忙。”
瑶草看着他:“曹通判,你的案子还没平反,现在抛头露面,不怕惹麻烦?”
“下官想过了。”曹慎正色道,“城主救了下官一家,下官无以为报。若能教几个孩子,也算为宁州城尽一份力。至于麻烦……有城主在,下官不怕。”
瑶草沉思片刻:“好。你去跟吴先生说,先从助教做起。等你的案子平反了,再正式任命。”
“谢城主!”曹慎深深一揖。
暮色四合时,瑶草才回城。街道两旁,家家户户开始点灯,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回到哑院,豆子已经回来了,正兴奋地跟青禾讲学堂里的事。
“……吴先生今天教了《千字文》,奴婢已经能背前一百个字了!石头哥哥还夸奴婢聪明呢!”
看到瑶草,豆子连忙跑过来:“城主!奴婢今天学了好多字!您看!”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虽然写得不好,但笔画清晰,对一个刚学一天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很好。”瑶草摸摸她的头,“继续努力。”
晚饭是豆子做的。小姑娘学厨热情高涨,今天做了炒白菜和蒸蛋羹。虽然简单,但很用心。
“城主,”豆子一边盛饭一边说,“吴先生说,下个月要考试,考得好的有奖励。奴婢……奴婢想考好。”
“那就好好学。”瑶草温声道,“需要什么书,跟青禾说,让她给你买。”
“谢城主!”
吃完饭,瑶草照例去了书房。但她没有处理公务,而是拿出纸笔,开始给张知州写信。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宁州城今年的收成、人口、军队、产业等情况,言辞谦恭,但透着自信。最后,她提到巡检御史的事,请张知州“多加关照”,并表示“宁州城上下,必当全力配合,不敢有违”。
写完信,已是亥时。瑶草吹熄蜡烛在床上躺下。
月明星稀,秋风送爽。屋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宁静,瑶草闭上眼,不久便呼吸绵长。
……
冬至过后,宁州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给青灰色的城墙和屋瓦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纱。百姓们裹紧了冬衣,呵着白气,但脸上都带着笑。粮仓满,炭火足,这个冬天他们不用担心挨饿受冻了。
哑院里,青禾和豆子正在张罗一件大事。
三个月后,便是城主及笄。
“城主,按规矩,及笄礼要请宾、加笄、取字、宴客。”青禾捧着一本从书院废墟里翻出来的《礼经》,认真地说,“您看,这是流程……”
瑶草正在看陆清晏送来的水军训练报告,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简单些就好。如今乱世,不必讲究那么多。”
“那可不行!”豆子急道,“城主及笄是大事!全城百姓都盼着呢!王老丈说要送一头猪,鲁师傅说要打一套银簪,柳姨说要织一匹最好的锦缎……”
瑶草看着两个丫头认真的样子,心中一软。
是啊,对她们来说,这不仅是及笄礼,更是宁州城的大喜事。
乱世之中,更需要这样喜庆的时刻,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
“好吧。”她放下报告,“你们看着办,但记住,一切从简,不要铺张浪费。”
“是!”两个丫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瑶草重新拿起报告,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及笄……在这个时代,意味着女子成年,可以婚配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文墨似乎欲言又止地提过一句:“城主及笄在即,各方恐怕会有想法……”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文墨指的是什么?
正思索间,文墨就来了,手里拿着一摞拜帖。
“城主,这是今天收到的。”他神色复杂,“饶州王知州、抚州张知州、还有江南东路转运使司、甚至临安那边……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恭贺城主及笄。”
瑶草接过拜帖,一一翻开。
王知州送的是文房四宝,张知州送的是绫罗绸缎,转运使司送的是金银首饰,临安那边……送的是几卷珍贵的古籍。
礼都不轻,但更让瑶草在意的是,每份拜帖后面,都附有一份“适龄子弟简介”。
王知州的侄子,十八岁,秀才功名;张知州的外甥,十九岁,武举出身;转运使的次子,十七岁,正在国子监读书;临安那边更直接,是某个宗室远支的庶子,十六岁……
瑶草放下拜帖,冷笑:“这是来贺喜,还是来选婿?”
文墨苦笑:“城主明鉴。您如今是正五品镇抚使,手握宁州城实权,又得了朝廷嘉奖,在江南东路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各方势力自然想与您联姻,借此将触角伸入宁州城。”
“想得倒美。”瑶草眼神转冷,“回帖给他们。谢他们的好意,及笄礼一切从简,不敢劳烦。礼物原样退回。”
“城主,这……”文墨迟疑,“恐怕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瑶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花,“文先生,你去起草一份《宁州镇抚司告示》,就说本使及笄在即,但值此乱世,无心私事。为表决心,及笄礼一切从简,所有贺礼一概不收。若有强行送礼者,以行贿论处。”
文墨:“城主这是要……堵住所有人的嘴?”
“对。”瑶草转身,“不仅要堵嘴,还要立威。让他们知道,宁州城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插手的地方。”
“是!属下这就去办!”
文墨退下后,瑶草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及笄,婚配,联姻……这些字眼在她脑中盘旋。
她当然不会嫁人,但如何应对各方压力,确实是个难题。
正想着,孙二匆匆来了。
“城主,有新情况。”他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发现,最近半个月,饶州、抚州来了不少生面孔。明面上是商贾,但暗中都在打听城主及笄礼的事。还有……有人接触了城中几个富户,想通过他们递话。”
“递什么话?”
“提亲。”孙二脸色难看,“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嫁妆万两,良田千亩,甚至许诺给城主夫婿官职。那几个富户被说动了,这几天正蠢蠢欲动,想联合起来向城主‘进言’。”
瑶草眼中寒光一闪:“都有谁?”
孙二递上一张名单。瑶草扫了一眼,有米商、布商、还有两个田产最多的地主。
“派人盯着他们。”瑶草将名单在烛火上点燃,“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孙二退下后,瑶草去了军营。陆清晏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雪花落在士兵们的肩头,很快融化,但没人动一下。
“城主。”陆清晏见瑶草来了,连忙迎上来。
“新兵练得如何?”
“已经能上阵了。”陆清晏道,“只是……末将听说,最近城里有些不好的风声。”
瑶草看着他:“你也听说了?”
陆清晏点头,神色严肃:“末将手下有几个士兵,家里被富户找过,想让他们在军中造势,说城主该早日成婚,以安民心。末将已经把那几个士兵关起来了,正在审问。”
瑶草心中一暖。陆清晏虽然年轻,但做事果决,忠心耿耿。
“审出什么了?”
“是城东米商赵老爷牵的头。”陆清晏道,“他收了抚州某位官员的好处,答应促成城主与那位官员侄子的婚事。条件是一旦事成,宁州城的粮米生意全归他。”
瑶草冷笑:“胃口倒是不小。把人带上来。”
很快,两个被捆着的士兵被押上来,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城主饶命!城主饶命!”两人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收了赵老爷的钱……”
瑶草看着他们:“收了多少钱?”
“一……一人十两。”
“十两银子,就能让你们背叛宁州城?”瑶草声音冰冷,“你们可知道,若是让外人掌控了宁州城,你们,你们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两人面如死灰,说不出话。
“陆清晏。”
“末将在!”
“按军法,叛变通敌者,当如何处置?”
“斩!”
两个字如冰锥刺入心脏。两个士兵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瑶草沉默片刻:“念你们初犯,家人无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各打五十军棍,逐出宁州城。其家人……若不知情,不予追究;若参与其中,一同驱逐。”
两人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谢城主不杀之恩!谢城主!”
“带下去。”
处理完军中的事,瑶草去了城东。赵老爷的米铺今日没开门,但后院隐约传来争吵声。
瑶草没有敲门,直接让孙二翻墙进去。片刻后,大门打开,孙二押着赵老爷出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富商此刻脸色苍白,见到瑶草,腿一软就跪下了:“城……城主……小人……小人知错了……”
“错在哪里?”瑶草问。
“小人不该……不该收外人的钱,不该……不该妄议城主的婚事……”
瑶草看着他:“你可知,若事成,你会得到什么?”
赵老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抚州那位大人说……说事成之后,宁州城的粮米生意……”
“都会归你。”瑶草接话,“然后呢?你以为,外人掌控了宁州城,你一个商人,能有好下场?”
赵老爷愣住。
“他们会先利用你,再吞掉你。”瑶草冷冷道,“乱世之中,没有靠山的小商人,就是肥羊。你以为攀上高枝,其实是引狼入室。”
赵老爷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念你这些年为城中运粮有功,这次饶你一命。”瑶草转身,“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没一半家产,充入公库。从今往后,不得再参与粮米生意。”
“城主!城主开恩啊!”赵老爷哭喊,“小人……小人还有一家老小……”
“正是因为你有家小,才饶你一命。”瑶草头也不回,“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