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说,整个醉仙楼中,平时会读书的,便只有两位。一位是账房先生,一位便是醉仙楼掌柜的儿子。
季朝晏不欲打草惊蛇,于是便没有大张旗鼓将人绑过来审问,决定亲自跑一趟。
账房先生倒是好找,就在醉仙楼的柜台后头。
他年岁大约四旬,留着一抹山羊胡,许是常年在屋内干活,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风霜。
邢子衿上前问了几句话,转身回来后便朝他们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位账房先生,他虽然能够识文断字,但只痴迷于算术,对诗文似乎并没有兴趣。”
那便只剩下一位了——醉仙楼的少东家。
云京城寸土寸金,开酒楼的虽然都是富商,但大多都还是拖家带口住在酒楼后院的厢房里,醉仙楼也不例外。
季朝晏不得不亮明身份,带着几人去了醉仙楼后院。
远远走来迎接之人是这醉仙楼的苏掌柜,是个女子,与满身铜臭味的寻常生意人不同,这醉仙楼的女掌柜看上去却似乎并不像是个商人,反倒像是哪家贵眷似的。她身上并无太多华贵的首饰,但气质出众。
齐今岁本来还好奇,这样一个女子究竟是如何将这么大一个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下一瞬,苏掌柜一开口,她便得到了解答。
走到近处,那苏掌柜的脸上便荡开了一个笑来,瞬间将那清绝的气质冰消雪解。
“原是宁佑侯来了,我这醉仙楼的伙计们大多都是新来的,颇有些有眼不识泰山了。”
季朝晏也端起了皇亲贵胄的架势来:“无妨,只是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们去苏二郎的屋子里瞧一瞧?”
据说这苏二郎的父亲原本就是赘到苏家来的,是以生下的孩子,便都随了母姓。
苏掌柜一怔,小心翼翼道:“难道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她这模样,像是没少为这位少东家擦屁股似的,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季朝晏笑道:“苏掌柜多虑了。”他抬手,拍了拍一旁邢子衿的肩膀,“我这兄弟同苏二郎一样,今年也要科考。听闻苏掌柜为令公子特地请了名师教导,如今苏二郎的才学十分出众。是以我这兄弟便想要来结识一番。”
苏掌柜闻言,这才笑了开来:“好说好说,几位请进,我儿正在书房温书呢。他平日总交些鸡朋狗友,我正盼着能有些像侯爷与公子这般的人,来将他带上正途。”
话落,她便忙不迭地将几人引了进去。
苏二郎的书房设在了离前头酒楼最远的地方,许是为了保证他不被打扰,书房四周还种了一圈密密的树。
好巧不巧的是,几人走到书房外时,正巧见到苏二郎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哈喇子都浸湿了书本。
齐今岁下意识便觉得,能写出那样美丽诗句的,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但她并没有急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毕竟人不可貌相,若是擅自揣度,恐怕会错失线索。
见到这样的场景,苏掌柜眉头一皱,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中气十足地朝他吼道:“苏少桓!叫你读书你在做什么?!”
正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人,猛地瞪大了眼,甚至连神智都还没清醒,便已经坐直了身子,看向了书本。
“娘,我读着呢,读着呢……”
仿佛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就会被苏掌柜打死似的。
苏掌柜的确也是恨不得掐死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但有外人在场,她也只得愣是按捺住了自己想要拿戒尺抽他的冲动。深呼吸了两三次,才咬牙笑道:“现在倒是不必急着读书了,快来同侯爷见礼!”
任谁都能看出,苏掌柜此时是皮笑肉不笑。
苏少桓浑身一激灵,连忙起身,隔着窗朝季朝晏深深一揖。又小心翼翼觑了眼自己娘亲的脸色,见势不好,便又跑出了屋子,到季朝晏面前行了个礼。
季朝晏连忙抬手将人扶起:“不必如此多礼。”误入别人家管教孩子的场面,外人实在是难得不尴尬。
好在这时,有人来报苏掌柜,说醉香楼有人闹事。苏掌柜这才赔笑道:“外头闹了起来,我不能作陪了。”说着,她狠狠瞪了一眼苏少桓,“你好生招待侯爷他们。”
苏少桓连连应是,直到终于送走了苏掌柜,他一直紧绷着的脊背才放松了下来。就连说话时的语气,都自然了很多:“不知小侯爷来此找我,是有何事?”
邢子衿便将季朝晏方才那一套想要结交之语又说了一遍。闻言,苏少桓挠了挠头,看上去像是有些心虚:“其实……我根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若不是我娘亲一直押着我读书,我早就不读了……”
这便奇怪了,难道真的不是苏少桓?
邢子衿问道:“可否进你书房一观?”
苏少桓连声道:“自是可以,欢迎欢迎。”说着,还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这书房并不大,但里头可却是大有乾坤,密密麻麻地打满了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邢子衿一进去便如同进了米缸的老鼠,两眼放光,忍不住叹道:“苏兄弟,你这可真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些书……”他随手指了几本,“这本、这本,还有那本,如今可是千金难寻!”
苏少桓尴尬地笑了笑:“若你喜欢,往后常来,我借给你看便是。”
“当真?!”邢子衿很少如此喜形于色,今日这般激动,倒是让齐今岁大大开了场眼界。
苏少桓肯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嫌不够一般,又拍了拍胸脯:“我虽然不学无术,但也是一言九鼎之人!”
邢子衿连忙弯腰俯身,朝他行了个大礼:“那我便先多谢苏兄弟了!”
真是个书痴,怕是见了书之后,都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了。齐今岁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咳一声,提醒道:“邢子……”说到这,她忽然觉得直呼姓名有些生硬,便顿了顿,学着齐瑶华唤道,“子衿……哥哥,你不是想看看苏二郎写的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