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到济春堂外，仔细一听，便听出他们口中念的，皆是《醉墨集》上的诗词。
“怎会如此？”齐今岁怔怔道。
季朝晏神色也凝重了起来：“这书妖怕是疯了。看来它即便是灰飞烟灭，也要完成心中的执念。”
他看了眼齐今岁，说道：“看来得再去一趟醉仙楼。”
二人去到醉仙楼的时候，便觉得今日气氛有些不对劲。店里的伙计一听他们要找苏少桓，便小声道：“二位贵客来得不巧，今日我们少东家正在同掌柜的吵架呢。”
季朝晏眉心一皱：“吵架？因何事争吵？”
伙计轻叹一声，见怪不怪道：“还不是因为少东家读书一事，少东家不爱读书，掌柜的却偏偏想让他考取功名。因着此事，母子俩三天两头的就要吵一顿。”
突然，齐今岁开口问道：“苏家生意做得大，将醉仙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按说已然吃喝不愁，为何还非要考取功名？”
她这疑问不无道理。在景朝，并没有重仕轻商这么一说，百姓有许多种方式去找到自己的立身之本。并不是非要考取功名，才能飞黄腾达。
伙计回答：“这……小的也不知。”
齐今岁于是又问：“你们掌柜的可否识文断墨？”
伙计还没说话，一旁的账房先生便答道：“自是会的，别看我们掌柜的是一介女流，她那一手好字可没几个男子能比得上。”
说着，他便找出几张酒水单子递给了齐今岁。
季朝晏见状，一怔：“这上面的字，都是你们苏掌柜所写？”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齐今岁见季朝晏这一问，便知道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问道：“怎么了？你从这些字看出什么来了？”
她只觉得这些字的确是恣意豪迈，苏掌柜当商人着实是有些屈才了。
季朝晏侧过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字迹同《醉墨集》上的字一模一样。”
“什么？”齐今岁惊了惊，她这才明白自己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对劲是从何而来。
二人对视一眼，便十分有默契地往醉仙楼的后院走去。便听到了苏掌柜的声音远远随风飘来，但并无法听个真切。
齐今岁抬手一指：“是从书房传来的。”便率先提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她敏锐地察觉到季朝晏似乎滞后了半步，下意识回头的时候，便听他问道：“你何时来过此处？”
齐今岁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漏了嘴。她不禁在心中暗自责怪自己，为什么她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在季朝晏面前露出马脚了呢？来过醉仙楼后院的人是齐今岁，并不是鸱久。
她心里清楚，季朝晏到如今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他没有能力去查。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不去追查，难道当真是因为，信了她先前那句“威胁”？
齐今岁一说谎，神情就会变得僵硬，好在有面具挡着。她强装镇定，否认道：“我并没有来过此处，只是觉得那处格外僻静，料想是个当书房的好地方。”
说着，她连忙打断了季朝晏的深思：“怎么还越吵越凶了，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话落，齐今岁便逃也似地往书房跑去，季朝晏紧跟其后，没再说话。
走近了，便将里头的争吵声听得愈发清晰。
苏掌柜似乎是已经骂累了，声音弱了下来，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你说说，你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就比那些世家子弟也分毫不差。可娘只是想让你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有那么难吗？”
说到激动之处，她又忍不住拔高了声调：“诗词歌赋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偏生你怎么就无论如何都背不下来呢？！”
听到这，一直隐忍不发的苏少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娘！我不喜欢读书！从小我便不喜欢读书，我想学经商，学怎么拨算盘！”他情绪激动，说上两句话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仿佛经年的愤怒在他体内聚集，终于要在今日爆发了似的。
“可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可能不喜欢读书？！”苏掌柜怒喝一声，但随即，她便如同怅然若失一般，喃喃道：“你是男子，你可以科考，为什么不考？”
苏少桓的语气有一种强压下来的平静：“娘，科考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我想做的事情。你若是身为男子，便……”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苏掌柜自嘲一般笑道：“是啊，可惜就可惜在，我是个女子。我生下你的时候，得知是个儿子，便高兴了好久，觉得老天总算是还顾惜我，又给了我一线生机。如今看来，不过是我为自己制造的一场幻影罢了……”
下一秒，里头便传来了“砰”的一声响，以及苏少桓的惊叫声。
“娘亲！”
“不好！”齐今岁二人立即往里跑去，便见苏掌柜正晕倒在地，额角潺潺往外流着血。
苏少桓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刚强的母亲竟然会突然自戕，见到血的那一刻便慌了神。见季朝晏和齐今岁二人进来，便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小侯爷……小侯爷……快救救我娘！”
季朝晏扬声喊道：“长鸿！”
“属下在！”黑影飞身而出。
季朝晏毫不犹豫吩咐道：“快去济春堂找云苓说明此间情形，让他速来！”
“是！”
此种情形下，无论那个大夫，都不会比能遁地的云苓来得更及时了。
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苏掌柜或许便是写下《醉墨集》的墨尘隐，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若是她当真有个好歹，那因她而生的执念，便再也不可解了。
长鸿脚程很快，齐今岁刚撕下衣摆为苏掌柜捂住伤口，云苓便遁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苏少桓只见一个提着药箱的小男孩从自家地里钻了出来，惊得嘴巴能塞下一颗大鸭蛋，一时半会没敢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