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伤者,云苓也顾不上其他,抱着药箱直奔苏掌柜而来。
齐今岁非常自觉地让到了一旁,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静静地看着云苓熟练地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就要塞进苏掌柜的口中。
苏少桓下意识上前,阻拦道:“你要给我娘亲喂什么?”毕竟在他看来,云苓不过是个小孩模样的陌生人,而地上躺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正所谓关心则乱,不可能不慌张。
云苓也不跟他生气,十分镇定道:“你娘亲失血过多,若再不服下这颗保命药丸,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下她的性命。”
说着,便将他阻拦的手拂开,径自掰开苏掌柜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苏少桓早已被他这话吓得丢了三魂七魄,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竟忽然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娘顶嘴的……娘,你快醒醒,二郎去科考就是了……”
他伤心欲绝,哭声震天,思考顾不上旁人的耳朵。云苓忍无可忍,转头问齐今岁:“大人,我可以给他喂哑药吗?”
齐今岁尴尬地扯了扯唇:“这……这不好吧……我把他拉走就是了。”说着,她便走到苏少桓身边,拉起他的胳膊,试图将人拽到书房外去。
但这苏少桓不知哪来的力气,像是牢牢钉在了原地一般,就是不肯挪动半步,“我要看着我娘……”
季朝晏本来懒得管他,但看了眼齐今岁抓着他胳膊的手,实在是觉得碍眼至极,忍无可忍之下,便从药箱中抓了块布条,揉成一团,堵住了苏少桓的嘴。
这下,云苓总算是可以安安静静地为苏掌柜诊治了。
大约一盏茶过后,他才抹了抹额上的汗,站起身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在是保下了性命,如今须将伤者挪到床上好生修养才行。”
闻言,苏少桓便立即扯掉了自己嘴里的白布条,冲上前那叫一个感激涕零:“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救了我娘亲性命,大夫真是当世华佗……”
云苓一脸谦虚:“过誉了过誉了……”他一顿,嘿嘿一笑,“那个,敢问,诊金去哪里结?”毕竟他如今还操持着一整个济春堂,还得养着里头师父留下的老伙计们。
苏少桓连连点头:“大夫放心,我这便吩咐账房先生。”说着,他便叫了下人来先将苏掌柜抬到了房中,又叫账房先生拿了银钱来给云苓。
季朝晏站在苏掌柜房门外,眉心愁出了两道沟壑:“苏掌柜要多久才能醒?”
闻言,云苓沉吟道:“她那一撞不轻,恐怕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又流了那么多血。能保下性命都不容易,至于接下来她能不能醒,何时醒……恐怕就得看她的造化了。”他叹了口气,“可她求生意志微弱,只怕是难啊……”
齐今岁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如今看来,那书妖便是因苏掌柜的执念而生,唯有解开了苏掌柜的执念,那书妖才能够消散。可偏偏,苏掌柜却出了这档子事儿……”
试问,该如何在一个人昏迷的时候,解除她的执念?
正苦恼着,齐今岁便听房内又传出了苏少桓的哭声:“娘,您可以一定得醒过来,您醒来后,二郎干什么都可以……”
齐今岁心念一起,便转身进了房间,对苏少桓道:“苏公子,大夫说,苏掌柜能不能醒,还得看她有没有求生的意志力。你可知道,苏掌柜心中究竟是有何执念,才让她绝望到自戕?”
苏少桓抹了抹眼泪,抽噎道:“不就是,想让我,考取功名嘛。我考,我考就是了……”
先不说他能不能考得上,即便是他能考取功名。但距离科考,再到放榜,还有一段日子。若等到那时候再解开苏掌柜的执念,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外头那些书生还在跟游魂似的念诗呢,若不在科考前解决了此时,怕是一个个都上不了考场。
齐今岁又问道:“你可知,你娘亲为何会有如此深重的执念?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苏少桓已经不哭了,仔细思索道:“我只知道,我娘很有读书的天赋,过目不忘,六岁便会作诗了。只是可惜,她身为女儿身,无法科考,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再加上外祖只她一个独生女,需要她留在家继承酒楼。或许久而久之,她便觉得有些不甘吧。”
齐今岁总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一定是在哪个节点,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才会引得苏掌柜生出如此巨大的执念。巨大到,可以滋养出一只精怪。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苏掌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写诗的?”
先前季朝晏的人就调查过醉仙楼上下会写诗的人,却都没有怀疑到苏掌柜头上,像是都没有人知道她原本会写诗似的。只能说明,她应当是很久都没有提笔写过诗了。
苏少桓说道:“似乎是在我出生前……”忽然,他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幼时,我曾听我爹说过,我娘似乎一开始根本不愿意与我爹成婚,也不愿意接管家业。她那时说要出去游遍山水,作出千古传诵的诗篇,当一位女诗人。我外祖自然是不同意,同她大吵一架,说女子再有才华又有什么用?还将她的笔墨纸砚折断的折断,摔碎的摔碎,然后将我娘关在房里整整三个月。也就是从那以后,我娘就答应了这场婚事,并且再也没有写过诗。”
闻言,齐今岁不禁沉默了半晌,又是这般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
她长叹一声,然后问道:“你知道,你娘被毁掉的笔墨纸砚,后来去了哪吗?”
若是能找出来,或许她还可以从中寻到一些破解之法。
只可惜,苏少桓摇了摇头:“那时我尚未出生,时隔太久,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还在不在,或许早在那时,就已经被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