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停。
白日夜间也比刚入猎宫时冷了好几个度。
炭盆里噼啪轻响。
烛影摇曳,将那相对而坐的两人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她下山了……”
元熠牵住郭清蓉,狭长的眸子幽光闪烁,一点点握紧掌心那纤细素手,“清蓉,你说的都是真的。”
展开双臂拥郭清蓉入怀,
元熠爱怜又感叹,下颌碰了碰她的额角。
“何德何能……有你在身边助我……日后我定会无往不利!”
郭清蓉伏在他身前,
欢喜自己帮得上他的忙,又莫名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们还是那长梦里的最后赢家……”
她轻推元熠,离开他怀抱与他四目相对,眉心轻蹙,眸中忧虑闪烁,“太子毕竟是众望所归,
他一露面就引起天下震动。
朝臣倒戈,民心所向。
再加上长公主和七王多年攒下的底气,
轻易就压倒了你和郭家……”
顿一顿,她声音微微滞涩,眉心紧蹙更多,“而且你那时还有薛家襄助,竟还是失利。”
在那长梦里,
元熠原是想顺利与薛祺联姻,以得到薛家助力。
却发现薛祺与穆家公子穆彦霖情意绵绵,还打算私奔。
以元熠之骄傲,如何能立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子做王妃?
便顺水推舟,全了薛祺和穆彦霖的私情。
但他们当然不可能跑得掉——
薛家将二人抓回去。
薛太师怒其不争,
斥骂薛祺丢尽了薛家脸面,骂穆彦霖碎了文人风骨。
太子出事后,元熠受尽帝王信任,
薛家因“出皇后”一说,隐隐与元熠形成了捆绑。
薛祺私奔未果,不但没影响到那捆绑,反而因为元熠宽容不与薛家计较,薛太师又自认理亏,
两方捆绑的更加厉害。
等太子出现,薛家已与元熠不可分割。
后来火罗王子看中薛祺,奉上大批的金银珠宝、丝绸牲畜,并且愿俯首称臣,与西唐和平共处。
薛太师便主动上书,请旨让薛祺和亲。
其实也是捆绑了火罗人为元熠和薛家背后助力。
便是如此,还是输了。
郭清蓉曾暗暗发誓,这次他们一定要赢。
可随着忆起那长梦里更多的细节,以及走向,郭清蓉心里却是逐渐没了把握。
“不怕。”
元熠拇指轻抚郭清蓉眼尾,温柔安抚,“我有了你,就是占了先机……太子众望所归又如何?”
他如今于天下人是个死人。
既如此,何妨釜底抽薪,彻底坐实。
到时皇姐和老七攒再多的底气,没有了上位的人又能如何?
而太子未死隐匿他处这桩事,也可以做很多、很多文章。
……
帝王本不喜享乐,又因元月仪病的昏迷而担忧数日,彻底没了狩猎心情。
冬狩提前结束,大队人马拔营回京。
路上,元月仪拥着暖融融的毛皮毯子窝在马车里修养。
芒果和青提在旁伺候着。
“听说徐大人也病了,”
一边烧水煮茶,芒果一边小小声,“拔营出发的时候,我看到他了,脸色很是苍白,还一直咳嗽个不停……”
话音未落,
小丫头飞快看了元月仪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应该是那晚弄的……那晚他实在过分!”
“嗯?”
元月仪在想事儿,心不在焉地问:“怎么过分了?”
“他竟敢抱着公主!”
元月仪眼皮一晃,诧异地看过去:“抱?”
“是啊,紧紧把公主抱在怀里!”
小丫头咬牙切齿,“一幅深情鸳鸯模样,将军进去看见后,那浑身瞬间跟裹了冰碴子似的,
我还瞧他抓紧了刀柄。”
芒果拍着心口喘气,忆起那会儿情况现在还有些后怕,“我感觉将军只差一点点就要动手杀人了。”
元月仪:……
竟还有这种细节!
她还以为就是简简单单一起避风雪而已。
这么一看,谢玄朗这家伙还是挺大度的嘛,看得清楚事实,没有胡乱吃醋。
嗯,很不错。
“他当初说要安置公主,把公主的心伤透,如今公主都成婚了,他又做那种纠纠缠缠的事情,
以前我还觉得他人真的很好,
比将军好得多。
最起码温柔好讲道理。
现在看不过如此。”
裹着风霜的骑士跨马来到窗外,
随马车并行。
芒果眼角余光看见了,立即回头,眉开眼笑:“将军巡视完了?要上车陪公主坐会儿吗?”
那热情的模样,
再不见当初嫌弃的姿态。
谢玄朗淡漠,“不了,你们照顾好便是。”
他穿盔戴甲还染着冰冷。
如何上车去陪坐?
目光随微开的窗户落在元月仪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青年眉心微蹙,眼底流动忧虑,“关上窗吧,别冷着。”
“好。”
元月仪抱了抱毛茸茸的毯子,歪头看着他,“晚些歇息的时候你过来寻我,我有话和你说。”
青年“嗯”一声,恋恋不舍地看她好一会儿。
才收回视线,提缰离开。
芒果趴窗口看他背影,“哇哇”数声,贴回元月仪耳边赞叹,“将军好英武……那夜公主被困,将军带着公主骑马回到猎宫,
一个人就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大约就是有的人口中那种,男人中的男人吧!”
元月仪噗嗤笑了声。
善变的小丫头啊。
……
夜幕降临。
大队人马暂做休息。
来时一路顺畅,回京却因先前下了大雪,要一部分禁军先行清道,大队人马才能平顺行径。
不免要花比来时更多的时间。
但帝王心系政务,并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因为此番歇息,只一两个时辰稍作休整,等前头的路清开,就要立即重新出发了。
车马停下大约一刻钟多点儿,谢玄朗就来了。
骑着高头大马,提缰小跑。
停在元月仪马车边后,
青年翻身而下,来到窗前,对上元月仪清亮的眼。
一瞬间,青年面部的冷硬和眼底的漠然,都被那浅浅的清亮照碎,消失的干干净净,脸庞和语调都下意识柔和。
“喝药了吗?”
“嗯。”
元月仪点点头,裹着大氅往车门那儿挪。
谢玄朗也转去车门,扶着钻出车厢,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在怀中,抱她下车。
放了她双脚在地,揽在她肩头的手却未松,宽肩阔背挡着呼啸的冷风,低头询问,“想走走?”